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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糖
衍历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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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历十六年秋,宫里添了位小皇子。
皇帝中年得子,大赦,赐宴,普天同庆。
满月那日,内官监往各宫送糖蜜。
送糖的小太监挨着宫门走,走到明玉殿,纸包已经散了,糖磕碎了角。
他把纸包往门房一撂,就跑了。
十三岁的卫昭昭把碎糖捡起来,一粒一粒,收进小陶罐。
碎的也是糖。
她这辈子,还没挑过整块的。
转过年来,三月里一个晴日,她去浣衣局送绣活。
开春头一批帕子,张妈妈等着拿出去换钱。
走到夹道,听见婴儿啼哭。
哭声又急又倔,一声顶着一声,小嗓子都快劈了。
她本该绕开的。
灾星不凑人前,尤其不凑皇嗣的人前。这是她十四年来用膝盖和雪地学会的规矩。
可那哭声,哭得没人管。
她八岁那年,在乱葬岗的雪地里,也是这么哭都没处哭的。
她转过了夹道。
老槐树底下,一个奶嬷嬷抱着襁褓,急得团团转。
"哎哟小祖宗,你别哭了,妈妈去去就来,你可别哭了——"
乳母染了风寒被挪走了,嬷嬷一个人,胳膊都抱酸了,怀里的孩子饿了半日,怎么哄都不肯停。
卫昭昭走过去,声音放得又低又稳:
"嬷嬷,我帮你抱一会儿。"
嬷嬷一抬头看见她的脸,吓得倒退半步。
"您、您是——"
"孩子是饿了。"她说,"胳膊酸了就换个人抱。这有什么。"
嬷嬷犹豫着,怀里的孩子哭得直打挺,实在抱不住了,一咬牙,递了过去。
卫昭昭接过襁褓。
好轻。
像抱着一把棉花,又像抱着一只雀儿。
襁褓里的孩子一岁出头,眉眼刚长开,哭得小脸通红。她也才十四岁,没带过孩子。可她知道哭的时候最想要什么——她学着记忆里桂嬷嬷的样子,手掌拢住小小的背,一下,一下,不重,很稳。
哼的也不是摇篮曲。
是嬷嬷当年哄她睡觉时哼的浣衣谣,搓一把,转一圈,搓一把,转一圈。
哭声,一点一点小下去了。
小皇子睁开一条眼缝看她,看了半晌,忽然伸出一只小手,抓住了她一根手指。
抓得很紧。
小手滚烫,像一小块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炭。
卫昭昭低下头。
弟弟的眉毛淡淡的,眼睛还没长开,鼻尖上顶着一粒奶霜,眼泪还挂在腮边。
她盯着那只抓住她的小手,看了很久,很久。
原来,我们是一家的。
这宫里她谁都没有。亲娘是个忌讳,嬷嬷成了坟,父皇是宫墙那头一年见不上一面的一个传说。
可这个孩子抓着她的手指。
抓得很紧。
乳母回来了,奶嬷嬷才回过神,脸唰地白了。
灾星抱了皇子。
这事传出去,是她失职,是她把皇嗣交到了灾星手里。
她第一个念头不是谢,是怕。
怕了半个时辰,怕出一条路来——
先把水搅浑,就说那位"冲撞"了皇嗣,是她这个当差的拦都拦不住。
卫昭昭把襁褓还回去,退了半步,先开了口:
"嬷嬷,今日的事,你不说,我不说。"
"孩子是饿了才哭的,不是吓着。他是谁,他不知道。"
嬷嬷抱着孩子,嘴唇哆嗦着,扑通就要跪。
她扶住了。
"你跪了,才是真的有事。"
临走,她想了想,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纸角磨得起了毛。
那是她从陶罐里挑出的一包存糖,攒了一年多,一直没舍得吃。
陶罐里剩下的都是碎的,她没动。
她本想掰半块。
想了想,整包塞进了嬷嬷手里。
"他再闹,冲一点糖水,指尖蘸着,抹他嘴边。"
"别多。会长虫牙。"
说完她就走了,走得很快,怕自己后悔。
走出夹道,日头正好,照得满地枯槐叶都是金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
老槐树下,嬷嬷抱着孩子,孩子睡着了,睡得很沉。
她想:糖是甜的。
弟弟这一辈人,要一直有糖吃才好。
果然,三日后,一桩小案子递到了东厂档房。
内官监递的话:明玉殿那位,日前于浣衣局夹道"冲撞皇嗣",以致小皇子受惊啼哭,请拿问奶嬷嬷,"顺藤摸一摸"。
这案子小,可蹊跷:一边是皇嗣,一边是灾星,两个名头凑在一处,底下人不敢担,一路往上递,最后摆在了督主案头。
顺藤摸瓜,摸的自然是明玉殿。
冯久安捏着那页纸,看完,先翻到奶嬷嬷的口供。
"小皇子今日安否?"
番子答:"安。今晨吃得香,睡得沉。"
他提笔,批了十个字:
"婴儿啼哭,路人哄止,何罪。"
想了想,又添一句:"皇子受惊,罪在乳母失职,参乳母。与旁人无干。"
案卷合上。
然后他重新翻开,把口供里那一句,又看了一遍:
"那位殿下说,冲一点糖水,拿指尖蘸着抹抹,别多,会长虫牙。"
冯久安盯着这一行,看了很久。
当天夜里,他去坊间买了一本册子。
竹纸的,最便宜的那种,二文钱。
第一页,他磨了墨,一笔一笔地写:
"三月十六,晴。"
"公主遇小皇子于浣衣局夹道。抱之,止啼。"
"予糖一块。"
写到这儿,他停了停,笔尖悬着,又添了四个字:
"糖水抹唇。"
添完自己看了看,觉得不对——这算什么记档。
划掉。
烛火跳了跳。
那页纸上,最后留下的是:
"三月十六,晴。公主遇小皇子,止啼,予糖。"
落款的地方,他空着。
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
公主?她无名无封。
那位?他舍不得。
空着吧。
反正这本册子,往后只记一个人。
空着的名讳,总有一日,他给她挣一个填上。
又三日。
明玉殿的窗台上,多了一小包糖。
油纸包得整整齐齐,一块是一块,全是完好的。
不署名。
卫昭昭捏着那包糖,站了很久。
她想起退了三次的炭。
这次,她没收下,也没扔。
她把糖放进桂嬷嬷留下的那只木匣,同那半页信,搁在一处。
"我记下了。"
她对木匣说。
"等我知道你是谁,一并还你。"
她不知道的是——
那包糖,统共五块。
包糖的人,在自己袖袋里也留了一块。
那人跟着干爹赴过多少次宴,席上燕窝鱼翅,他一筷子不伸。
只散席时,碟子里剩的饴糖,他拿一块。
不为吃。
揣着。
像揣着一件,还没敢起出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