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兴风作浪》青云拂手

14、围殴 敏第三次没

　　敏第三次没约上朗吃饭时，才记住了萍的名字。
　　前两次，一次是宣传板要改，一次是活动照片还没整理完。朗都说快了，敏等到饭点过去，最后自己下楼。第三次她只想找他商量周末的事，朗仍在办公室。
　　“跟谁？”
　　“萍。上次跟你说过，我们一起做宣传部那边的事。”
　　“她的事怎么总也做不完？”
　　“这次确实有点多。”
　　敏拿着手机，站了一会儿：“那我过来。正好认识一下。”
　　“好。”
　　她去得急，身上还是下午上课的卫衣，头发随手扎着。推开门，先看见朗坐在电脑前，旁边的女生微微倾身，正指着屏幕说话。声音很轻，敏进来时，最后半句没听清。
　　空气里有一点香水味。
　　萍抬起头，立即站了起来。
　　“敏吧？你好，朗跟我提过你。”
　　她很瘦，脸尖尖的，化了妆，眼线和唇色都仔细收拾过。浅色针织衫贴着肩膀，裙子平整，脚上是一双小巧的平底鞋。
　　敏看清她的脸，心里的火先下去了一半。
　　“你好。”
　　朗起身给她拉椅子。萍往旁边让了让，笑着说：“你比照片还漂亮。”
　　敏坐下：“什么照片？”
　　“活动那天的合照。朗给我看过，说你也在。”
　　“哦。”
　　敏转向朗：“还没弄完？”
　　“快了，剩下这几个尺寸。”
　　萍轻轻叹了口气：“他做事一定要弄好才肯走。我刚才说先去吃饭，他也不肯。”
　　敏看向电脑。屏幕上是一张活动海报，旁边摊着几份已经改过的草稿。
　　“那你们先吃，我自己再调调。”萍说，“不能每次都耽误你们。”
　　她坐回去，手指放到鼠标上，试着拖了一下图片，位置立刻错了。
　　朗看见，重新俯身：“不是这么改。我给你做一个，你照着弄。”
　　萍仰头看他，笑了一下：“我是不是有点笨？”
　　“第一次做，不熟很正常。”
　　敏坐在旁边，忽然又不想说话了。
　　刚才那点放心慢慢退下去。萍没有留下朗，甚至主动让他走，可朗已经又站回了她旁边。她的声音比同敏打招呼时轻些，问一句，等一句，朗每回答一次，她便点头。两人的手同时移向鼠标时，她碰了一下他的手背，马上收回来，说了声不好意思。
　　朗没有在意。
　　等他终于关掉电脑，萍拿起包，对敏说：“你平时也得提醒他吃饭。他忙起来，真不顾自己。”
　　敏笑了笑。
　　“他以前不这样。”
　　朗回头：“最近确实忙。”
　　萍便也笑：“那看来是我们这边事情太多了。”
　　三人下楼时，她始终走得慢半步，既没挤到两人中间，也没显出被冷落的样子。到岔路口，她朝敏挥手，语气亲切得像已经认识很久。
　　敏等她走远，才问朗：“你们最近天天一起吃？”
　　“做完正好到饭点，就去食堂。”
　　“我的饭点不是饭点？”
　　朗愣了一下。
　　敏没有等他解释，先把这几次的事一件件说出来。她越说越气，朗却觉得她把一段普通的工作关系想得太复杂。
　　“真没什么。”他说，“就是一起做事。”
　　“我说她喜欢你了吗？”
　　“那你为什么生气？”
　　敏看了他几秒。
　　“算了。”
　　这两个字并没有让争吵结束。当天晚上，两人仍在手机上说了很久，谁也没能说服谁。
　　第二天下午，敏收到萍的消息。
　　“昨天见面有点匆忙，怕我说话没注意，让你不舒服。想请你吃个饭，正式认识一下，可以吗？”
　　敏读了两遍，把手机递给澜。
　　澜看到信息说：“好大的胆子！”
　　恬也好奇地过来看。“到底啥样的人啊？”
　　“就普普通通一个女的！”
　　澜说：“赴约！我和恬也要去，不整死她就不是你舍友。”
　　恬说：“对！这也太欺负人了。”

　　萍走到餐厅门口时，澜已经在那里等她。
　　她今天穿了一条收腰的裙子，长发披在肩后，脚上是细跟鞋。萍原本只远远见过她，走近才发现，两个人站在一起，自己的视线竟只到她肩膀附近。
　　“敏她们到了吗？”萍问。
　　澜看着她，似乎没听清。她略微弯下腰，长发从肩头滑下来。
　　“你刚才说什么？”
　　萍只好抬起脸，重新说了一遍。
　　“到了，在里面。”
　　澜直起身，替她推开门。萍跟上去，玻璃里映出两个人的身影：澜连低头看她的姿态都很从容，她却必须把下巴抬起来，才能接上对方的目光。
　　“你真的好高。”萍笑着说，“跟很多男生说话，都得平视或者俯视吧？”
　　澜转过脸。
　　“我不和身高不足一米八的男生说话。”
　　她说完便往里面走。
　　萍脸上的笑停了一瞬，随即跟着笑了笑，仿佛这是一句很好接住的玩笑。
　　敏和恬坐在靠窗的位置。
　　敏已经替她拉开了椅子，招呼得很热情：“坐这里。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等你来了再点。”
　　萍把包放到身侧，坐下时顺了顺裙摆。
　　恬的目光在包上停了片刻。
　　“这个仿的是香奈儿2.55吧？”
　　萍的手还搭在包带上。
　　她抬起头：“嗯？”
　　“我有一只真的。”恬说，“不过你这个仿得不太好。”
　　敏低头翻菜单，没说话。澜端起水杯。
　　萍把包往椅子里面挪了一点：“是朋友帮我买的，我没太注意。”
　　“那你问问她。”恬仍旧是平常说话的语气，“翻盖上的菱格和下面没对上，扣子也太亮了。还有这里——”
　　她指了一下，并没有碰。
　　“链子里穿的皮条拧着，背一会儿就会翻出来。我刚才还以为是你没整理好。”
　　萍下意识低头看。
　　那截皮条果然在靠近肩带的地方翻出了一小角。她捏住它，想扭回去，链子却跟着滑了一下，碰在椅背上。
　　声音不大，桌上三个人都听见了。
　　“不过真的我也不太愿意背。”恬靠回椅背，“我不喜欢链条包，而且看着老气，不到二十岁的背不合适。我现在更喜欢这个。”
　　她把自己的包往旁边放了放。
　　萍认得那只包。“爱马仕的娃娃？”
　　“嗯。”恬笑了一下，“可爱吧。”
　　服务员过来添水。萍借着这个间隙把包放到身后，终于松开了攥着链子的手。
　　敏将菜单递给她：“看看想吃什么。”
　　“我都可以。”
　　“那我点了。”
　　敏点了几道菜，最后又加了一份甜品。服务员离开后，萍才重新找到开口的机会。
　　“其实今天约你，是想说一下我和朗——”
　　“我知道。”敏抬头笑道，“你们在宣传部一起做事。他跟我说过。”
　　“对，我怕你那天误会。”
　　“那天我确实生气。”敏说，“我们约好了，他临时又来不了。我在食堂坐了半个小时，菜都凉了。”
　　萍轻轻点头：“他忙起来就是这样，我也劝他先去吃饭。”
　　“他以前倒不会。”
　　敏将杯子转了半圈，像是想起一件好笑的事。
　　“高中有一次，他给人讲题，讲得忘了时间。我在楼下等着，后来直接上去找他。那个人还问我是不是也来问题的。”
　　澜问：“你怎么说？”
　　“我说，我来接我男朋友。”
　　恬笑了。
　　敏也笑：“朗当时脸一下就红了。明明又不是第一天谈恋爱，好像我说了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话。”
　　萍跟着弯了弯嘴角。
　　“你们在一起真的很久了。”
　　“是啊。”敏说，“有时候我都忘了他没告诉过别人。习惯了，以为谁都知道。”
　　菜陆续端上来。敏将一道菜转到恬面前，又把另一道推给澜，萍面前也很快放好了碗碟。她们招呼她吃东西，筷子和杯子都照顾得周全，没有一处能挑出怠慢。
　　萍却越来越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朗其实挺照顾人的。”她说，“我们部门的人都觉得，跟他一起做事很舒服。”
　　“嗯，他从小就这样。”敏夹了一筷子菜，“谁有不会的，他都肯讲。有时候我也烦他，问一句，他能从头讲到尾。”
　　“你还烦？”澜看她。
　　“我想要答案，他非让我弄懂。”
　　恬说：“那你以后问衡。”
　　“衡也讲。”敏叹气，“你们一个个，都怕我占到便宜。”
　　三个人笑起来。
　　萍等她们笑完，才说：“不过朗有时候确实不太会拒绝人。”
　　敏看向她。
　　“所以你也别太惯着他。”萍继续道，“有些事还是得提醒，不然他可能根本想不到。”
　　“这个我知道。”敏说，“比如到了饭点，就该停。工作又不会跑，没必要陪着他一起饿。”
　　萍停了一下。
　　澜问：“你们最近做的海报很多吗？”
　　“倒也不是很多，就是修改起来比较费时间。我不太熟，朗就得陪我慢慢改。”
　　“部门只有你们两个会做？”
　　“不是。”
　　“那下次叫上其他人。”澜说，“有的地方，你们两个看半天，别人一眼就看出来了。”
　　“也是。”萍低头喝水。
　　她原本准备了很多话。关于工作，关于朗，关于自己如何无意中让敏误会。可是话题每次刚伸出去，便被她们轻轻拨到别处。敏有那么多年的事可以讲，澜一句话就能将两个人的合作变成整个部门的工作，恬甚至不必提朗。
　　恬又看了她一眼。
　　“你这个口红，涂淡一点会好看些。”
　　萍把杯子放下。
　　“是吗？”
　　“你的嘴唇比较小，颜色涂得太满，看着有点紧。”恬说，“中间留一点颜色就好了，边缘晕开。”
　　萍忍不住抿了抿嘴。
　　她出门前，对着镜子描了很久唇线。
　　“不过你喜欢也行。”恬已经低头去切盘子里的食物，“每个人习惯不一样。”
　　萍忽然觉得自己的裙子也不合适。
　　坐下时腰间堆着褶，起身去洗手间又怕鞋子露出来；包压在身后，那条链子硌着她的腰。她想把它拿出来，又不愿意让恬再看见。
　　敏问她要不要甜品，她说不用了。
　　“我晚上还有点事，可能得先走。”
　　“这么早？”敏看了一眼桌上的菜，“你都没怎么吃。”
　　“下午吃了东西，现在不太饿。”
　　萍拿起包，将链子绕在手里。
　　澜站起来送她。走到门口，她又得抬头与澜道别。澜替她扶着门，笑着说：“路上小心。”
　　萍走出几步，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用力捏那截链子。
　　手心里压出了一道红痕。

　　朗是在宣传部的小教室里见到萍的。
　　她坐在窗边，眼睛已经红了。看见他进来，她先偏过头，过了几秒才说：“不好意思，能不能耽误你一会儿？”
　　朗放下手里的东西。
　　“怎么了？”
　　“我今天约敏吃饭，本来想解释一下我们工作上的事。”她声音发哑，“她把两个室友也带来了。”
　　朗皱起眉。
　　萍没有立刻往下说，先拿纸巾按了按眼角。
　　“我知道她不高兴，可是……她们说我的身高，说我的包是假的，还有我的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朗站在桌边，脸上的神情渐渐变了。
　　“澜和恬也去了？”
　　萍点头。
　　“我是不如她们漂亮，家里也没有那么多钱。”她勉强笑了一下，眼泪却掉下来，“可我只是想把事情说清楚，又不是去跟她们比这些。”
　　朗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对不起。”
　　萍接过来，低着头，没有说话。

　　晚上，六个人坐在男生宿舍的客厅里。
　　朗没有寒暄，先问：“你们今天跟萍吃饭了？”
　　“吃了。”敏说。
　　“为什么要那样说她？”
　　敏看着他：“她找你了？”
　　“她哭了很久。”
　　“然后呢？”
　　“我跟她道歉了。”
　　敏的脸立刻沉下来。
　　澜将手里的杯子放到桌上。恬坐在她旁边，也没再翻手机。
　　磊原本靠在沙发扶手上，听到这里坐直了。
　　“等一下，你替谁道的歉？”
　　朗看向他：“因为这件事跟我有关。”
　　“跟你有关，就归你道歉？”磊问，“她们仨归你管？”
　　“我没说归我管。但她们确实做得过分。”
　　“你知道她说了什么吗？”敏问。
　　“你们可以直接谈我跟她工作的事，没必要说她的长相和家境。”
　　“我没说她家境。”恬道，“我说的是她那个包。”
　　衡忽然笑了一声。
　　五个人一起看向他。
　　他抬起手，示意他们继续，嘴角却怎么也放不下来。
　　朗问：“你觉得好笑？”
　　“她说包。”衡看着恬，又笑了，“你还会这样说话？”
　　“我怎么不会？”
　　“没看出来。”
　　敏没理他，仍旧看着朗：“她知道你有女朋友，还天天拖着你吃饭，动不动找你。现在她受了委屈，还是来找你。她谁都不用找，就找你，是吧？”
　　“你不能因为她找我，就——”
　　“停。”磊抬了一下手，“先别绕。她们仨今天缺德，这个确实。”
　　敏转头瞪他。
　　“但萍不是好东西，这两件事冲突吗？”
　　朗没有回答。
　　磊看着他：“她受了委屈，为什么偏偏跑来找你哭？找部长，找室友，找朋友，哪个不能说？非找你。她知道你是什么人，也知道你听了会来干什么。”
　　“那也不能——”
　　“不能拿她的长相和包说事。知道，你已经说三遍了。”磊道，“可她们干的事，你凭什么替她们道歉？你是她们监护人啊？”
　　衡终于忍不住，弯下腰笑了出来。
　　朗的脸绷得更紧：“衡。”
　　衡摆了摆手，没能说出话。
　　磊还没说完。
　　“你这一道歉，正好。她今天挨的三份气，全让你拿回来找敏算账。她自己都不用来。”
　　敏的眼圈有点红，嘴上却仍旧硬：“我就知道。”
　　“你也别急着得意。”磊转向三个女孩，“你们仨是真损。一个穿高跟鞋出去压人，一个扒人家的包，一个拿几年的恋爱史堵嘴。约的是吃饭，干的是围殴。”
　　“谁围殴了？”澜问。
　　“精神意义上的。”
　　衡一下伏在了桌上。
　　敏伸手拍了他一下：“你能不能别笑了？”
　　“不能。”衡勉强抬起头，“你们还分工了？”
　　“没有。”澜说。
　　“临场发挥。”恬补了一句。
　　衡看了她两秒，笑得更厉害。
　　连磊都停下来，盯着他看。
　　“我现在最想骂的是你。”
　　衡扶着桌沿，终于坐直一点。
　　“你们每个人都挺好笑的。”
　　“我哪里好笑？”朗问。
　　衡看着他那张严肃得不能再严肃的脸，张了张嘴，又把脸转开了。
　　敏气得将抱枕扔过去。
　　衡接住抱枕，压在膝盖上重新看向恬，
　　“我真没想到，你还能挑出那么多毛病。”
　　恬神情很平静。
　　“她先惹敏的。”
　　衡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随即又笑起来。
　　磊长出一口气。
　　“我说完了。萍自己有什么心思，朗，你自己弄明白。她们仨说了什么，也让她们自己认。你别再替任何人低头了。”
　　“我没不认。”敏说，“那些话就是我们说的。”
　　澜点头：“我的话也是我说的。”
　　恬道：“包确实仿得不好。”
　　客厅里静了一瞬。
　　敏先没绷住，偏过头笑了。
　　澜低头去拿杯子，嘴角也弯起来。朗看了看她们，忍不住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