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兴风作浪》青云拂手

12、昭 衡搬进来后

　　衡搬进来后，朗和磊发现了此人的一些变态之处。
　　早上六点左右，他就起床去跑步，大约40分钟后回来。等他真正起床，衡已经洗过澡，坐在桌边吃早饭了。
　　有天下雨，磊以为衡不会去了，但是他还是去了，而且不穿雨衣，回来浑身湿透。
　　“这种天气还跑？”朗问。
　　“出门时雨很小。”
　　“可以去室内跑道。”
　　“那会儿还没开门。”
　　衡换下鞋，拎着湿衣服进了浴室。磊等门关上才说：“四十分钟，风雨无阻。他是不是在跟谁打赌？”
　　“他说喜欢跑。”朗拿了把伞放到门边，“明天可能还下雨。”
　　衡没告诉他们，那四十分钟他要跑完十公里。
　　白天的六节课，他一节也没耽误。老师讲得快，磊偶尔听得走神看向第一排，衡还抬头望着黑板，课桌上却空空如也，不仅没笔记，连书都没有。下课铃一响，他又不知道去了哪里。
　　有时晚饭能碰上，他便和朗、磊一道去食堂。有时要到八九点才回来。
　　“今天下午又干什么去了？”磊问过他。
　　“健身。”
　　“你不是早上刚跑过？”
　　“早上跑步，下午健身。”
　　“加起来多长时间？”
　　“三个小时吧。”
　　磊问：“你是运动员吗？”
　　“不是。“
　　”那为什么这么自虐？“
　　”习惯了。“
　　他们不知道衡究竟在哪里练、练些什么。衡也从不拿自己的习惯要求室友。朗赶作业到半夜，磊在客厅接活儿，衡都不会出来提醒他们早点睡；第二天六点，他照旧悄悄出门。
　　住久了，朗发现衡的东西总是干净整齐，连常穿的鞋也擦得很勤。他顺手收拾客厅，却从不乱动别人的东西。磊的电脑、线材和一堆说不清用途的零件占了半张桌子，衡每次擦桌面都绕过去。朗放在沙发上的书，他若要坐，便问一句能不能挪；两人随手放下的杯子，他不会看着碍眼就拿去洗。没人教过他这些，他却好像一眼就知道什么可以碰，什么不该碰。
　　不过，要说他是个安静规矩的人，磊第一个不同意。
　　衡搬来不到一周，附近几间寝室他已经串熟了。磊有天晚上去隔壁借工具，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一阵笑。衡坐在人家床边，正听一个男生讲自己入学时走错教学楼的事。
　　“我进去听了二十分钟，”那男生说，“才发现他们在讲艺术史。”
　　衡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老师放第一张画的时候。”
　　“那你能听二十分钟，也算对艺术有感情。”
　　旁边的人笑得把枕头砸了过来。有人又提起游戏，问衡玩不玩。他说不会，对方便把手柄塞给他。衡第一局输得极快，转头严肃地问：“刚才那个角色为什么能从墙里出来？”
　　“因为你按了那个键。”
　　“那他为什么不早点出来？”
　　“因为你一直在按暂停。”
　　这下连磊都站在门口笑了半天。
　　衡不只是去听别人讲话。哪间寝室聊得起劲，他都能坐下接上几句；有人开玩笑损他，他回嘴也快。磊后来发现，他还记得这些人闲聊时说过什么：谁周末要回家，谁在找一本绝版的旧书，谁答应了女朋友看演出却忘了买票。真有人为这些事发愁时，衡能帮便帮，帮完照样和他们说笑，不让人觉得欠了多大的人情。
　　“我以前觉得他话少，”朗说。
　　“因为他那时候来咱们寝室，”磊道，“咱俩一直在做题，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如今两人也爱拉着衡聊天。他们谈课程，谈食堂里最难吃的一道菜，谈磊接来的活儿有多难缠。衡什么话题都能聊，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遇到不会的题问他，他总是能立刻讲明白，却从来看不到学习。
　　磊忍不住问：“你是什么时间学会的？”
　　“你们不也是去听课了吗？”衡轻描淡写的回答。
　　这时候磊就想揍他，磊光听课就可以全部学会，停留在了初中毕业。他不太相信。
　　聊到他自己，两人依然所知不多。
　　磊知道他早上跑步，下午健身；知道他喜欢串寝，爱帮忙，对谁都没什么脾气。至于他过去在哪里生活，怎么养成这一身奇怪的习惯，衡偶尔答上一两句，话题便转到别处。磊也不是非要追着问。只是有时候，衡刚在客厅里逗得他笑弯了腰，他笑完回过神来，仍会觉得这个人有些地方藏得很深。

　　那天下午，衡从校外回来，拿出手机，屏幕上是浩的十几个未接来电。第十八通紧跟着打了进来。
　　“你又训练去了？”浩劈头就问。
　　“嗯。什么事？”
　　“见面说。现在。”
　　浩是典型的纨绔子弟，在这所学校里就是混文凭的，也既无心学习，也无学习能力，还惹是生非。他和衡身高差不多都是180，但是有点驼背，显得矮了半头，一头长发染成黄色，五官却平淡。此时他坐在学校附近一家咖啡馆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两只没动过的杯子，坐立不安。
　　衡刚坐下，浩便把手机翻过来。前一晚他跟一个刚认识的女孩去了酒店，早上收到了自己在房间里的照片和录像。对方要钱，说不给就发给他的父母。
　　“已经给了两次。”浩说，“每次都说删干净了，然后又找我要。”
　　衡把消息看完：“今晚还要？”
　　“让我把钱放到他们指定的地方。你说我去不去？”
　　“去。”衡说，“告诉他们你答应。”
　　浩抬头看他。
　　“先见到拿钱的人。”
　　傍晚，浩按对方的要求，把装钱的信封放在商场一楼的寄存柜里，自己走了出去。衡留在楼上的餐厅，隔着玻璃看着那排柜子。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走过去，打开柜门，取出信封。他没有立刻离开，站在原地给人发了条消息，才把钱收进口袋。衡一直跟着他，这人穿过大街小巷，一直躲着摄像头，直到一条安静的小巷子，四处观察了一下，摘下口罩。
　　衡拍了张照片，发了几条短信。回复来得很快，除了名字，还有一句：这人去年跟着人做过一样的事，被找上门后消停了几个月。
　　衡又问：“他跟谁一起？”
　　对方发来另外两个人的名字和照片。衡看过，径直走向灰外套。
　　“钱拿到了？”衡问。
　　男人打量他：“你谁？”
　　衡叫出了他的名字，随后又说出另外两人的名字。男人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去年那件事，”衡说，“你们是不是以为换个地方，就没人会把两拨人对上？”
　　男人握着信封，没答话。衡伸手：“钱先还我。”
　　“你拿几个名字吓唬谁？”
　　“吓不住你，就叫他们两个过来。浩的钱你们已经拿了三次，我想当面问问，还打算拿几次，不然咱们就去局子里坐坐”
　　男人看了他一会儿，终于把信封递回来，打电话叫来了同伙。三个人站在商场外侧的走廊里，一个说东西已经删了，一个说录像不在自己手上。衡拿出浩第一次收到的文件，指给他们看。
　　“这段是原文件。昨晚拍的，今天上午又剪过一次。谁剪的？”
　　三人中最年轻的那个下意识看向旁边。衡便也看过去。
　　“你来回答。”
　　那人承认，女孩拍完后把文件交给了他；浩收到的只是截取的一段，完整的还在他的电脑和网盘里。另一个人的手机上留着照片，方便随时发给浩。
　　衡让他们把东西拿出来。几人先交了手机里的照片和录像，又打开网盘，当着他的面清掉文件。衡拿浩的手机核对：那段他们声称“早就删了”的完整录像，刚才还在网盘里。
　　浩站在一旁，脸色越来越难看。
　　“现在齐了？”衡问。
　　“齐了。”
　　“你刚才也是这么说的。”
　　衡把灰外套取钱的照片给他们看，又说出了去年那次事情里，他们最不愿再见到的那个人的名字。
　　“我找得到你们，也找得到他。”衡看着三人，“浩做的事，已经够你们要钱了。再多留一份，是想把去年没完的事也接着办？”
　　这回没人再打马虎眼。灰外套使了个眼色，那个年轻人又从电脑里找出一份存在别的文件夹下的备份。衡看他删完，才收起手机。
　　临走前，他对灰外套说：“以后这些东西从哪里出来，我先找你。你不管走到哪里我都找得到。”
　　他说话声音很轻。对方没回嘴，带着另外两个人走了。
　　浩望着他们的背影，半晌才说：“你怎么连这种人都认识？”
　　“不认识。”
　　“那你刚才——”
　　“你坐在咖啡馆里发愁的时候，我找人问的。”

　　浩终于放下心，想起那十八通无人接听的电话，又开始抱怨。
　　“你不训练会死吗？又没人逼着你练。”
　　“会死。”
　　“这多不方便啊。你的那些陪练没意见吗？”
　　“我给的钱很多。”
　　“那也不方便啊。”
　　“不方便给你擦屁股吧？”
　　“不要说这么直白。”浩把手机收起来，过了一会儿又说，“你总这么练早晚练死。换个运动试试。”
　　“什么？”
　　“篮球。我认识校队一个人，打得不错。”
　　衡看了他一眼：“你跟人家熟吗？”
　　“不熟。见过几次。和我一样是大二。”浩倒很坦然，“吃过一回饭，他还接过我电话。”
　　“那你怎么带我去？”
　　“打个电话问问呗。”
　　浩拨过去，问今晚有没有空。那边有些吵，对方说训练刚结束，正在跟队友吃饭。浩便说自己就在附近，想带表弟过去认识一下。对方说他们在餐厅，人多，想来就过来一起坐。
　　挂断电话，浩得意地晃了晃手机：“走吧。”
　　路上浩向衡介绍说这人叫昭，是经管学院的，家族旗下有许多人人都认得的品牌，而昭是那一辈最受关注的继承人之一。
　　餐厅在体育馆后面，浩推开包间门时，里面正笑成一片。
　　他叫了一声昭。桌边一个男生回过头，随即站起来，替他们拉开椅子。
　　衡先看见他的身高。一米九的个子，站在一群篮球队员中仍然显眼。肩背舒展，腰窄，双腿修长，灰色短袖和运动长裤穿在他身上，也有种模特穿衣的利落。额前的黑发还没干透，浓眉下的眼睛深而明亮，鼻梁挺直，嘴唇略薄。那张脸不笑时有些冷，笑意浮起来，眉眼便一同舒展开了。
　　“我表弟，衡。”浩说。
　　昭向他伸手：“你好，昭。”
　　“衡。”
　　“你们吃过没有？”昭问。
　　“没。”
　　“那正好。我们也刚开始。”
　　他招呼服务生加餐具，把一盘牛肉转到两人面前，随后介绍了桌边的五个人。
　　岳是队长，方脸，短发，肩膀几乎遮住椅背；驰个子最矮，眼睛亮，手里不停转着瓶盖。靠窗的弦清瘦，眉眼秀气，正在剥虾。铮肩背宽厚，笑着挪开自己的碗，给衡腾地方；越最年轻，长脸，脖子上还挂着耳机。
　　驰拿起酒瓶：“能喝吗？”
　　“能，给我留点地方吃饭。”
　　昭笑着接过瓶子，替衡倒了半杯：“先吃。他们刚才光顾着吵。”
　　衡夹了口菜。昭问他在哪个学院，听见“数理基础实验班”，有些意外。
　　“就是那个三十个人的班？”
　　“嗯。”
　　“听说第一次周测，挂了二十九个？”
　　衡点头。
　　昭笑了：“你们老师是真敢出题。平时每天多少课？”
　　“六节。”
　　“那作业什么时候做？”
　　“晚上。”
　　“晚上还要做完？”
　　衡看着他：“老师是这么希望的。”
　　昭笑出了声。
　　“我们那个老师也是。”昭往椅背上一靠，“我上周照他说的重新安排了，多看两晚上书，作业分数一点没涨。”
　　“你学什么？”
　　“管理。选的时候听说相对好过。”昭说，“现在发现，可能只是对他们好过。”
　　衡笑了，没有接着问成绩。昭倒主动讲起一份改了三次的作业，最后拿到六十一分，自己还高兴了一晚上。
　　“所以你为什么选数理？”他问。
　　“觉得值得学。”
　　“数学和物理都喜欢？”
　　“都想学。”
　　昭点点头。衡喝了口酒，反问：“你们每天训练多长时间？”
　　“两三个小时。有比赛会加。”
　　“今天这些都是主力？”
　　“多数时候。”昭说，“也看打谁。”
　　驰立即坐直：“我控球，负责组织进攻。”
　　弦抬起头：“主要组织我们看他运球。”
　　“你不跑出位置，我传给谁？”
　　昭笑着替他们把话接下去：“弦投篮准。岳打中锋，篮下靠他；铮抢篮板、做掩护，最费力的活儿都是他干。越是今年刚来的，速度快，能跳。”
　　越正要点头，昭又添了一句：“就是还不太会停。”
　　“你下午那个传球——”
　　“算我的。”昭立刻认了，“先吃饭。”
　　衡听得笑起来，转头问他：“他们都说了，你呢？”
　　“小前锋，得分、传球、防守，都干一点。”
　　“还负责好看。”驰说。
　　弦已经拿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递给衡。
　　照片里的昭披着一件长及小腿的外套，沿着灯光明亮的台面向前走。肩背打开，长腿迈过台面，脸冷着，眉眼比眼前更深，确实有种让人移不开视线的醒目。
　　“家里品牌的秀。”昭解释。
　　昭笑着拿过手机，自己也看了一眼，才还给弦：“至少挑张好看的。”
　　浩吃饱后精神好了，插进来讲自己前阵子买的车。衡听了一会儿，问：“修好了？”
　　“什么修？送去检查。”
　　昭问：“你们两个怎么完全不一样？”
　　“他被养的很好。”衡微笑回答。
　　“难道被养的很好的不是你吗？”昭认为衡在说反话。
　　昭原先以为，浩带来的会是个成绩优秀、多少有些拘谨的学弟。聊下来才发现，衡很会接话，也会逗人。许多话题他都知道一点，往深处问，又总能停在一个恰好的地方，让谈话轻松地继续。
　　席间昭的手机亮了一次。他低头看完，把屏幕扣在桌边，仍听着别人讲话，笑却淡了。
　　大家的注意力转到桌子另一头时，他独自坐了一会儿，拿起杯子，才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衡把水壶递过去。
　　昭抬头：“谢谢。”
　　他在人群里很自在，谁需要一句话，谁不该再被逗下去，他都知道。可刚才那一瞬，衡觉得这个人真有难处的时候，未必知道该去找谁。
　　昭给自己倒了水，又问衡明天有没有课。听说第一节就有，便把酒瓶挪远了些：“那今天到这儿。”
　　散席前，浩终于想起自己带衡来的由头。
　　“我表弟也喜欢运动，以后打球你带着他。”
　　“行啊。”昭问衡，“以前常打吗？”
　　“陪他打过几次。”
　　昭看了一眼浩，笑了：“那下次跟我们玩。”
　　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
　　出了餐厅，浩问衡：“怎么样？人不错吧？”
　　“不错。”
　　“我就说。你以后跟他们打球，比天天约人训练方便多了。”
　　衡看了他一眼，没接这句话。昭答应带他打球只是出于礼貌，至于还会不会想起今晚这个新认识的人，衡也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