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上猫》法海寺

1、雨夜 S市的

　　S市的雨，先是毛毛雨然后是滴滴答答的淌向地面，无情的冲洗每个人的阳光。
　　九繁站在窗前，把窗打开说，“难得凉快”风进来，带着白天晒了一整天的柏油味。他双手插兜又长长叹了口气，“这班上的我都想去抢银行了。”
　　礼雯泰坐在沙发上，头抬也没抬，敲着键盘打着字，“银行很不高兴为你服务。”
　　九繁把手从兜里抽出来，走上前抬手想揍他一顿，“嘶，我说你不爱说话就罢了，咋37℃的嘴，说出这么冰冷的话的？你这样以后是…没有老婆的！”
　　礼雯泰没回，就自顾自的做报告。
　　九繁也识趣，没说话站在落地玻璃前，看整条高架变成一条河，车灯在水里淌，红的白的，一串一串。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还配着发光闪了几下，他接听。
　　“喂，咋滴？”
　　一道微微上扬的女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哥，我忘记把钥匙落家里了，现在人进不去，你能不能过来接我一下，你也知道房东都已经烦我了，我不好意思再让房东帮我…。”
　　九繁眉头一皱，语气稍稍不耐烦，“不去，叫横叔给你开去，一天天净给你撬门挡冷暴力。”
　　“哥，你就帮帮我呗，我给你画假面骑士全员如何？”女音加大了些。
　　九繁眼睛亮了，“真的？！”随即调整语气，“看你那么有诚意的份上，行，发定位给我，我晚点到。”
　　电话那头随即应声，“好嘞哥”电话挂断，嘟嘟嘟三声盲音响起。
　　"你说这叫什么事。"九繁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人跟着陷进去，"倒个垃圾。四十分钟前倒的。我妈还等她回家吃饭。"
　　礼雯泰抬眼看他没说话，注视着电脑上的分析报告。
　　雨点砸在玻璃上，一滴就是一朵，开了就败，车灯扫过来，那些白花亮一下，灭一下。
　　"我妹这个人。"九繁开始翻车钥匙，金属哗啦哗啦地响，"跟她说过八百回，换密码锁。不行，说钥匙踏实。钥匙踏实——钥匙现在在家，人在便利店。"
　　他把钥匙翻完一遍，又翻一遍，翻第三遍的时候，礼雯泰回身，拿了自己的围巾。
　　"你去哪？"
　　"顺路。"
　　"顺个屁。"九繁说，"你住徐汇。"
　　"现在顺了。"
　　九繁从鞋柜上抓起车钥匙扔给他："你开。我手抖。"
　　"你紧张什么。"
　　"我妹妹。"九繁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拉到下巴，"大半夜了，一个人，蹲便利店，手机百分之五。"他顿了顿，"你说我紧张什么。"
　　礼雯泰把车钥匙攥进手心，金属是凉的，凉得很实在。
　　不一会俩人撑着伞前往车库，停着一辆白色轿车烬博207。
　　礼雯泰坐在驾驶座，九繁轻车熟路的坐在副驾。
　　车库出口的横杆升起来，雨声轰的一下灌满车厢，雨刮自己启动，摆了两下，才跟上。
　　九繁报了个地址，报了店名，报完又说："到了你在车里待着，别下来，我上去，五分钟就下来。"
　　礼雯泰嗯了一声。
　　雨刮刮了两下，前面红灯的光在水洼里碎成一片，一片一片地晃。
　　"我妹画画。"九繁忽然说，"画得好。就是人太犟。"
　　"嗯。"
　　"小时候家里发大水，她四岁，一个人蹲在破门板上，抱着半根鱼刺，谁也不跟走。"九繁看着前面的雨，"救生艇上的人喊她，她不听，就蹲在那儿，说鱼骨头不能丢。后来我妈说，这孩子的命是捡回来的，得对她好一点。"
　　礼雯泰握着方向盘，没接话，车过隧道，灯一根一根地过去，一根一根地回来，在他的眼镜片上明明灭灭。
　　这条街他去年秋天走过。
　　S市有大几千家便利店，他一家一家地看过去，看哪一家的灯最白，哪一家的台阶最矮，哪一家的屋檐下，能坐下一个等雨停的人，看到第七十多家，他停在了这一家。
　　九繁在后半程睡着了，头靠着车窗，呼吸打在手机屏上，亮一下，暗一下，睡着之前他还在嘟囔，说钥匙，说密码锁，说妈等急了，嘟囔到一半，没了声音。
　　礼雯泰把车靠边，停在全家的斜对面，白色的灯箱在黑里杵着，把整条街的雨丝照得清清楚楚。
　　台阶上坐着一个人，缩着，抱膝，脚边一兜牛奶，黄色价签让雨打得翘了起来，伞歪在台阶下面，伞骨折了两根，已经散架了。
　　她怀里还揣着个饭团，包装纸湿了半边，没舍得扔，整个人冻得直缩，缩一下，又缩一下，就是不走。
　　他隔着一条马路，看了十秒钟。
　　然后他看见她从台阶上站起来，仰起脸，看天。
　　雨点打在她脸上，打在她睫毛上，她也不躲，就那么仰着，任雨淋。
　　礼雯泰伸手，解了围巾，下车。
　　雨一下子把人浇透了。
　　他没打伞,穿过马路，鞋底踩出一串很轻的响，伞桶里插着三四把伞，都在滴水，地垫吸饱了水，踩上去噗叽一声。
　　收银台后的店员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戳手机，关东煮的格子咕嘟咕嘟地冒泡，白汽糊在玻璃上。
　　他推门进去，风铃叮当响，暖气裹着汤味扑出来。
　　她站在屋檐下，正收那把卡住的伞,拽了两下，伞骨啪地弹开，雨点甩了她自己一脸，"嘶——"她抬手抹脸，抹完，看见了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点头微笑。”礼数周全，跟对任何一个跟着哥哥来的陌生人，没有区别，鼻尖冻得红红的，食指侧面蹭着一块铅笔的黑，大概是白天画图，没洗干净。

　　礼雯泰把围巾往上拢了一寸，遮住半张脸。
　　"礼雯泰。"他说，"你哥的朋友。"
　　"九丞星。"她说，"麻烦你了，大半夜的。"
　　"不麻烦。"他说，"顺路。"
　　她笑了一下，客气里带一点不好意思，笑完就低头去收那把卡住的伞，收得很专心，像那把伞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
　　礼雯泰口袋里的那只手，手指蜷了一下。
　　九繁在车里按喇叭："上车！回我那儿！"
　　车里比外面暖。
　　出风口嘶嘶地吹，仪表盘的光幽蓝。
　　九丞星坐进后座，先把牛奶搁在腿上，才给手机充电。
　　充电线绕了两圈才插上，她啧了一声，睫毛上还挂着刚才甩上去的水珠："哥。"她说，"跟你说个事。"
　　九繁扣着安全带的手，头发跟着低下去，声音闷在底下，"说。"
　　"我好像，"她顿了顿，"有喜欢的人了。"
　　雨刮在玻璃上一来一回，前面是红灯，红光从挡风玻璃漫进来，把车里罩了一层，仪表盘更蓝了，她的侧脸红了，九繁的指节红了，"哦。"他说，"好事。"，随即坐直了身子，“你也是该谈轰轰烈烈的恋爱了。”
　　礼雯泰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目视前方。
　　"是吧。"九丞星笑出声，"我也觉得。"
　　后座手机充上电，亮了，壁纸是一只猫，蹲在墙头上，尾巴垂着。
　　九繁靠着车窗打盹，雨点砸车顶，密一阵，疏一阵。
　　礼雯泰把空调调高了一度。
　　到九繁家楼下，他停稳，下去撑伞，绕到后座开门。
　　九丞星抱着牛奶下来，说了声谢谢，跟着九繁往楼道里走。
　　她的裤脚湿了一圈，走两步，打了个小小的哆嗦。
　　楼道口的声控灯坏了，九繁跺了两脚才亮，灯亮的那一下，她回头，"礼先生。"
　　"嗯。"
　　"以后麻烦我哥就行，今天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礼雯泰说，"顺路。"
　　她进了楼道，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去，一层一层灭了。
　　礼雯泰在雨里站了一会儿，才回车上。
　　回程，雨下大了，雨刮打到最快挡，整个挡风玻璃上淌着一条河，隧道里的灯一根一根掠过来，扫过他的脸，亮一下，暗一下。
　　车载电台在放一首老歌，韩语的，他伸手，把台换掉了。
　　那首歌他听了十年，从首尔听到S市，今天不能听，今天车里坐过九繁，有些事，得等一个能听的人。
　　他到家，已经十一点五十。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的墙映出他的脸，眼镜，围巾拢到下巴，肩上是干掉的雨点。
　　他伸手，把围巾解下来，折好，搭在小臂上，玄关的灯是黑的，这个人拢在黑暗里，没有开灯，窗外是S市的雨，楼下有车碾过积水，哗啦一声，又静下来。
　　礼雯泰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用韩语，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
　　"好久不见。"
　　这句话，他在这间屋子里说过很多次。
　　四年前刚搬进来的时候，说给四面墙听，后来模型台上的沙盘换了一茬又一茬，他还是说给四面墙听。
　　灯开了，屋子亮起来的样子，跟早上出门时一样，沙发，茶几，模型台上没做完的沙盘，烟灰缸是干净的，冰箱打开，里面站着一排啤酒，一盒鸡蛋，半根黄瓜，和一只孤零零的辣椒酱，韩国的牌子，超市进口货架买的，九块钱。
　　他看了两秒，把冰箱门关上。
　　水壶烧上，壶嘴冒白汽的时候，他站在灶台前，听见楼上拖椅子的声音，听见隔壁小孩哭了两声又停了，听见电梯井里缆绳嗡嗡地运行。
　　这套房子他住了四年，这些声音他每天都听得见，从来没注意过。
　　壶响了，他给自己冲了杯蜂蜜水，端着，站在窗前喝，玻璃上是自己的影子，和影子后面整座城市湿透的灯。
　　杯子洗了，倒扣在架子上，卧室，闹钟设定七点，躺下，闭眼，黑暗里，那只攥过方向盘的手，在被子上摊开，又攥上，摊开，又攥上。
　　枕头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九繁发的：“明天早上开会我来，你多睡会儿。”
　　他伸手，把手机扣了过去，黑暗重新合拢。
　　他睡着之前，又醒了一次，楼下有救护车开过去，红光扫了一秒天花板。
　　他想起便利店台阶上那张仰起来的脸，想起她食指侧面的铅笔黑，想起她说"麻烦你了，大半夜的"。
　　明天，他想，明天九繁来，她大概也在，还能见到，雨声还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