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哥》懒懒gs

1、女人 晚安 妈妈

　　又放学了。
　　方前呆愣地站在学校门口，想起小时候个子矮矮地穿梭在大人群中，随着人流茫然地往前走。想吐，每天都想吐，想把每天吃过的东西一股脑地全部吐出来，吐得干干净净，然后毁掉。
　　就这么一前一后，后脚跟着地，前脚跟跟上，像个流浪汉一样，身上一股发霉和消毒水的味道。想随时躺在地上睡觉，哪里都行，想好好睡一觉。
　　浑浑噩噩地走到家门口。
　　方前呆愣地站着，头抵住门，等缓过神来，裤子膝盖处染成一大团灰尘，小虫在地上爬来爬去 。
　　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咔嚓”门开了。
　　“回来了……”
　　眼前的男人是方前的哥哥，眼睛泛红，让人感觉很久没有休息好，红血丝遍布，眼睛深深地凹进去，声音就像用手指划过黑板一样难听。
　　在方前的眼里，哥哥是恶魔。
　　方前呆愣地点头，房子整体空旷，灯泡很久没修了，也因为时间久远不够亮，全屋子都是微黄的状态。什么都暗黄暗黄的，就像人面部长期熬夜或者长期营养不良一样。
　　走上3个小台阶，上了二楼左边的屋子。
　　“还是老规矩，2小时翻一次身，但是你白天要上学，时间这么久了，想来也没什么希望，等死吧。就4小时翻一次身，你半夜3点定个闹钟，翻个身，喂喂水，6点再起来，做好饭注射进去就行。要是发现上厕所了，你自己处理就行……”
　　听着每天重复喋喋不休的话语，方前只想拿颗炸弹炸掉全世界，但是他依然听着。
　　因为方前知道，他还需要家里人给他钱。
　　说完也没等方前反应，方嬴就走进了右手边的屋子。
　　这样的日子持续一年了。
　　不知怎的，方前内心涌起一股无名火和一种茫然，就想下一秒把屋子烧了，一把大火烧得干干净净。
　　打开门，门吱呀吱呀地响着，长久未修，门根本关不紧。
　　之前方前问过哥哥“要不把门修修，不然冬天的话很冷，妈妈会着凉的。”
　　方嬴低着头思索了会“修门多贵喔，现在不过是为了博个好名声，等死算了。”也不等方前说什么，方嬴就低着头看手机回自己屋子了。
　　手机噗呲噗呲传来各种消息，方前清楚，那是各种社交软件的声音。
　　屋里摆设很简单，一张医用床，上面躺着的是方前的妈妈。旁边是张小床，那是方前一个人睡的，然后是张大桌子，上面摆满了尿不湿，医用垫，注射器，针管，饮用水……乱成一团，黄色的垢在墙角凝成厚厚一团。
　　床上的人就像干尸，以前方前特别不信瘦下来就能知道底子有多好，现在方前知道了。
　　妈妈躺了一年，因为高血压大脑出血150ml，成为了植物人状态，一直没有醒过来。但其实方前也不知道她有没有醒过来，因为无论方前走到哪里，妈妈的眼神都会盯着哪里。
　　方前不敢和妈妈对视，他害怕，他感觉自从发生这件事之后，冥冥之中一直有个恶魔的双手狠狠地掐着他的脖子。
　　窒息，失控，迷茫，毁灭……
　　他蹲在地上，双手抱住自己的头。他想到很多东西，很多不好的东西，但有一件事情已经记在脑海里。
　　那是一个晚上，他当时初中，现在已经高一了。
　　他从很小的时候就意识到自己喜欢男孩子，并且感觉活着很累，他很清晰地知道自己有问题，在人多的时候会发抖，脚会不自觉颤抖想逃离。他觉得这辈子自己大概没有任何出息了。
　　他的妈妈牵着他的手，慢悠悠地走过湖边，一边用那个老式的扇子给他扇扇风。
　　方前抬到看到圆圆的月亮，风轻柔地抚摸他的脸和身体，内心不由自主放松了下来。
　　“妈妈，如果有天我一事无成怎么办？”
　　妈妈笑了笑，她看了看方前。“一事无成也没关系，只要你是快乐的就行。”
　　方前并不是很爱眼前的妈妈，他知道这个女人的过往。但他想，他也是爱她的。
　　这个女人15岁离开家，一个人去外地打拼，别人平均工资400块钱，她能挣1200块钱。但从小到大的规训让她不给自己留钱，总是寄回家里。变成了老家盖起的第二楼，变成了两个弟弟的学费，变成了一家人吃饱喝足的劳动力……
　　她总是喋喋不休说一件事“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挑水，老家不是有个上坡嘛，我当时挑水摔倒了，你外公听到声音就跑出来，隔大老远问‘老子的桶摔坏没有喔？你个赔钱货不知道小心点？快去把饭做了!’”
　　她总是笑着说，方前不懂其他人为什么也要跟着笑，好像这真的很好笑。每当女人讲起这件事，哥哥和爸爸还有其他亲戚笑的时候，就想狠狠上前，扇他们几个人每人3巴掌。
　　不能扇太多了，小孩子没啥力气。
　　和这个女人的故事有很多，后面特定时候可能又会想起来，方前蹲在地上发呆，就像某一天，莫名其妙看到点什么东西，比如麻将馆，比如和这个女人走过的马路，比如校门口的糖葫芦贩子……方前都会莫名其妙流下眼泪。
　　“妈妈，如果我喜欢男孩子怎么办？”
　　女人笑了笑，转过头摸了摸方前的头发。
　　“我希望你开心。”
　　方前自嘲地笑了笑，他从来不敢在任何人面前表达自己需求，因为一定会被拒绝。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天问出来了，他得到了这辈子都没办法忘记以及唯数不多在妈妈这里获得的爱。
　　人在绝望的现实过得不顺的时候，总想从回忆里面掏出点什么，方前发现这是为数不多能掏的。
　　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又从眼眶一滴一滴流了下来，落在地上，方前害怕她是有意识的，所以不敢站起来，又想站起来，希望她是有意识的，因为方前也想被人心疼，被这个唯一给过他纯粹几次爱的人心疼一下。
　　方前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哭泣，习惯了把所有痛苦都埋在心里，习惯了眼泪没有声音，习惯了嘴角一直有的咸味。
　　方前用手擦了擦眼泪，往头发上擦，不知道怎的，方前总觉得往头发上擦显得自己很威虎。
　　是不是眼泪往头发上擦多了，额头真的会显现出泪写的‘王’字？
　　哈哈哈哈哈哈哈，方前被自己地狱笑话逗乐了。
　　方前站起来，眼前发黑，扶着掉皮的墙壁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他转头和妈妈的眼神相对。
　　“呦，你别说，你还可以cos楼兰女尸二号，到时候穷困潦倒了，还可以靠你发发财。”
　　“哈……”
　　极其微弱地一声开心地笑，床上的人半边脑袋凹陷下去了，当时做的手术切开脑子。全身干瘪下来，唯一有点肉的地方就是屁股那有一点点，其他地方没了。
　　方前眼神复杂地看着床上的女人，不知道怎地，他又掉眼泪了，床上的女人又在竭力地扯开嘴角，仿佛在说“妈妈我在呢。”
　　“我永远爱你，我亲爱的宝贝。”
　　床上的女人已经一年没有活动过身体了。最开始的时候，方前要上学，方前的哥哥和爸爸还会时不时帮她活动关节，洗漱。
　　方前走上前，女人的两个手紧紧握住，长期不活动，手心已经掰不开了，指甲狠狠嵌入肉里，白色粘糊的肉暴露在外面。女人的手指也是黑黑的，长期不清理，随便一摸都是皮屑。
　　方前想帮她清理，内心又涌现一股无力感，许多人的话语充斥在他的内心，像是一股膨胀的气流要狠狠涨破他的心脏，往外喷射。
　　直到世界不复存在。
　　眼泪根本止不住，但是他又不敢让隔壁房间的哥哥听到，就这么，一滴一滴一滴一滴往下掉。女人终究是没感觉，就这么静静地像个没有灵魂的空壳一样看着他。
　　“你为什么？在我初中的时候，每周都不会主动给我打一次电话？”
　　“我真的很想要你爱我。”
　　方前嘴巴嘟囔了几句，压低声音。
　　“这样，我还能相信，你真的爱我。”
　　“这样，我还能保存，你爱我的痕迹。”
　　方前走到床的左边，挪开了翻身的枕头，用两只手托起女人的一边身子，检查下面的医用垫子是不是干净的。
　　方前习惯了在下面垫3.4层医用垫子，因为有时候哥哥会外出，很长时间不回家里，液体就会渗透一层垫子把整个床都染上味道。
　　床只有一个，那股味会一直存在，不断获得加持。
　　“你别说，床也是获得毒buff了。”
　　方前以为哥哥会再买一张床，本来也就100-200之间，毕竟当时哥哥是从一个老头那里买来的。
　　方前每次回来都要习惯性检查一遍，这股味不好闻。
　　“得亏你没意识，你这么爱干净。”
　　“今天还可以，漏了一层，他今天没咋出去，还挺照顾你。”
　　方前去接了一碗水，打开了女人鼻子上的接通器，将水通过管子连接到胃里，打入200ml水。
　　“我半夜醒来再给你换尿不湿，乖哈!”
　　“我得找个算命的看看，我是不是克你啊？你可是唯一一个给过我爱的亲人，啧啧啧，你小子遇到我也是倒大霉了。”
　　方前想了好多，半夜总是各种想法飞出来。
　　想到那个“你摊上这个妈，是你俩命不好。”的外婆。
　　想到那个在医院想调戏护士的舅舅。
　　想到那个在外面彩旗飘飘的爸爸。
　　……
　　“想到这么多人，我好心疼你，我亲爱的妈妈。”
　　一边想着，方前浑身像散架一样，只想晕死过去，方前感觉自己像个骷髅，生活像石头，狠狠砸向方前，然后崩盘。
　　方前拖着浑身上下被藤蔓缠住的身体，接了盘热水给女人擦了擦身体。
　　“你是不是活不了多久了？”
　　“我感觉你有点回光返照了。”
　　女人像是听懂了，眼睛看向了方前，扯了一抹笑。
　　“ga，吱，zhi……”
　　可能只有蚂蚁在她嘴边爬才能听到她在讲什么吧。
　　方前低着头，发呆。
　　“没听懂，我就当你说你爱我吧。”
　　“谢谢你爱我。”
　　“但我没办法说我爱你。”
　　“但我真的很感谢你在我人生片段留下了3段美好的回忆。”
　　“我的少年时代也就只剩这三段回忆了。”
　　方前其实还蛮喜欢看窗外的树的，因为他觉得窗外的树被路灯照着，那是有光亮的地方。
　　方前也想这样，成为一颗安安静静不争不抢的树，会不会也有路灯照着。
　　方前眼前闪过两个天使，一个黑的，一个白的。
　　他感觉出来眼前这个女人要去世了。
　　白的方前说“你给她讲讲开心的事情呗，讲讲你在学校发生的快乐的事情。”
　　黑的方前说“妈呀我的活爹啊!他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厕所还被霸凌，有什么可以开心的啊？”
　　白的方前说“那你可以编啊，可以搜搜啊，陪陪她最后的时间吧!”
　　黑的方前说“好好爱自己吧，为自己没有多少的睡眠考虑吧!”
　　……
　　吵得好烦，最后方前还是打开了手机，躺在床边。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小和尚，小和尚说该睡觉了喔，我亲爱的妈妈，闭上你美丽的大眼睛，乖乖睡觉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