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夜梦前尘·4 父母出场寸 ...
-
夜梦前尘·4
残夜将尽,天边只洇开一线极淡的鱼肚白。
客栈院落里的血腥味还未散尽,伤者的低吟、收拾残局弟子的低语缠在一起,沉沉压在人心头。亦泯迹倚着廊下木柱,药粉已经敷上小腿崩裂的伤口,白布层层缠裹,可皮肉之下翻涌的钝痛一刻未歇。她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袖中那枚香囊,方才与师尊一同推敲的疑点,在心底反复盘绕,越想越是心底发沉。
沉酣雾、妖兽颈间的奴役烙印、幕后隐而不现的黑手。
昨夜那两头妖兽,分明只是试探。若是那人手上还有更多被奴役的凶兽,下一次袭来之时,便不会只是这般局面。
她抬步,寻到林见遥。师尊正立在妖兽尸身旁,低头看着盛着香粉的瓷瓶,指尖轻轻叩着瓶身,眉峰紧锁。
“师尊。”亦泯迹声音尚带着失血后的虚软,“弟子心中总觉不安。昨夜一事,绝非偶然。那人既然敢以药香控兽屠客,定然早有筹谋,我们只坐守客栈,等着祸事上门,太过被动。”
林见遥抬眸望向她,目光落在她尚且泛着苍白的面颊、还渗着淡红血痕的包扎处,缓声道:“你伤势未愈,不该思虑过重。”
“伤不妨事。”亦泯迹微微摇头,眼底是压不住的清明,“我们手里唯有这一点残存的沉酣雾粉末,线索太少。与其坐等对方再来发难,不如分出几队弟子,循着后山周遭的山道、荒村、废弃药庐分头查探,寻访这香粉的来历,追查留下烙印之人的踪迹。”
林见遥静默片刻,只是长长一叹。
“我亦是这般想法,只是后山广袤,林莽凶险,被奴役的妖兽不知藏了多少,分头探查,凶险难料。”
“弟子愿领一队前去。”亦泯迹拱手,脊背挺得笔直,“弟子对山林路径还算熟悉,定会谨慎行事,不贸然涉险。”
林见遥深深看她一眼,终是颔首:“好。便分成四队,三两结伴,彼此记好联络的暗号,日落之前务必折返客栈。一旦撞见妖兽或是异状,不可恋战,立刻传讯。你带上三名师弟同行,互相照拂。”
“是,师尊。”
不多时,四队弟子便收拾妥当,佩好兵刃,各自带上伤药与传讯符,从客栈四门分散而出,扎进晨雾弥漫的后山。亦泯迹与三名师弟沿着一条荒芜的采药古道往深处走,林间草木浓得化不开,晨露打湿衣摆,四下静得只听见枝叶簌簌轻响。
一路行去,山道越来越荒僻,先前约定好沿路留下记号。可越往密林深处,雾气越是浓重,视线渐渐受阻。转过一处岔口,一阵乱风吹散道旁刻下的标记,等亦泯迹回过神,身侧三名师弟的气息,竟全然消失了。
“师弟?师弟?”她低声唤了两声,只有风声遥遥回应。
周遭空落落的,连方才还近在耳畔的脚步声,一点不剩。
亦泯迹心头一紧,握紧腰间长剑,指尖扣紧剑柄,强压下慌乱,循着记忆想往回走。脚下泥土湿滑,她方才迈出一步,脚下土层猛地一松——
是虚土!
她只来得及心底一惊,整个人便顺着塌陷的土坑直直坠了下去!
“咚——”
重重落在坑底松软的腐叶之上,摔得她旧伤又是一阵剧痛。她撑着剑身勉强坐起,抬眼一望,瞬间浑身汗毛倒竖。
这是一处隐蔽的地底洞窟,潮湿腥气扑面而来,幽绿的兽瞳在黑暗里星星点点亮起,一共七双,死死锁着她这个闯入的生人。七头妖兽,身形各有凶相,尖牙森白,涎水顺着齿尖滴落,低沉的喉间咆哮在洞窟里来回震荡。
七头,尽数是和昨夜客栈之中同等阶的凶兽。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窜头顶,亦泯迹的呼吸猛地一滞,心底本能翻涌出恐惧。孤身一人,旧伤未愈,被困在这封闭坑洞之中,退无可退。
可她不能退。
她咬碎后槽牙,将那点翻涌的惧意狠狠压下去,长剑横在身前,脊背绷成一道紧弦。掌心因为用力而沁出冷汗,她凝神盯着妖兽的动向,低声自语:“不要慌……”
妖兽终于动了,最前头那头鳞甲凶兽四肢蹬地,裹挟着腥风,直朝着她猛扑而来!
就在利爪即将触及她衣襟的刹那,洞窟深处,忽然漫起一层青白交织的柔光薄雾。
两道半透明的身影自雾中缓缓凝现,似是月光揉碎凝成,周身浮着细碎的蝶粉微光。是一对男女,衣袂飘举,模样清逸如谪仙,眉眼间带着温温的慈祥,静静立在光雾之中。
亦泯迹下意识回头,瞳孔骤然震缩。
好熟悉。好温暖的感觉,像家——
可任凭她如何回想,脑海里空空茫茫,抓不住半分关于二人的记忆。明明是初次相见,心底却笃定地知晓——他们是一对夫妻。
不等她开口发问,二人已然轻轻走到她身侧,一左一右站定。两双泛着柔光的手,一同覆上她紧紧攥着剑柄的双手。
暖意顺着掌心缓缓淌入四肢百骸,不汹涌,却安稳厚重。
亦泯迹只觉手腕一轻,长剑自然而然随着那股温柔的力道流转而出。剑光裹挟着淡淡的青白蝶影,在洞窟之中翩跹起落,好似父母教自家小孩练剑般。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
亦泯迹心想,好厉害的剑法,可这种剑法却从未见过或是从未在书上看到过,但一切的一切都好熟悉
招招至命,果断却又带水的柔和,七声沉重的轰然倒地声接连响起,洞窟之中的咆哮尽数沉寂,七头妖兽尽数倒在血泊里,再无生机。
那对夫妻松开了她的手,侧头相视一笑,而后两人轻轻抬手,抚上亦泯迹的头顶。温柔的触感落在发间,像长辈安抚贪玩归来的孩童。“好孩子”
亦泯迹心头震颤,收剑后退半步,抬声拱手,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两位前辈,敢问……你们是何人?”
二人只是望着她,眉眼含笑,并不答话。
微光缓缓散开,化作漫天青白蝴蝶,振翅翩跹,一点一点消融在洞窟的月光里,转瞬消失无踪。
只余下亦泯迹独自立在满地兽尸之间,怔怔站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
没过多久,坑洞上方传来呼喊之声,绳索垂落下来。林见遥带着其余弟子寻来了。
几名师弟顺着绳索落到坑底,看清一地妖兽尸体,全都惊得屏住呼吸,目光落在安然立在中央、唯有衣衫沾了尘土血迹的亦泯迹身上,忍不住低声惊呼。
“亦师姐!这里足足七头妖兽!加上昨夜客栈那两头,整整九头同阶凶兽……你独自一人,竟……”
“这,这怎么可能做到啊!”
众人惊叹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都以为是她凭一己之力斩杀七兽。
林见遥跃落坑底,目光扫过四周妖兽尸身,又看向亦泯迹,眼底也掠过一丝讶异,却没有如同其他弟子一般连声夸赞,只是轻声开口:“泯迹,是你亲手斩杀?”
亦泯迹立刻摇头,心绪还未平复,急急开口:“师尊,不是我。方才是有两位前辈出手相助,方才那七头妖兽,是他们借着我的剑斩杀的。”
林见遥眉梢微蹙:“相助于你?昨夜客栈救你之时,你便说有外力出手,我当时未曾多问。可方才我以灵识探查此地,这洞窟之中,除了你自身流转的灵力,再无第二个人的法力残留痕迹。”
“什么!?”
亦泯迹浑身一震,像是听见了匪夷所思之事。
她怔怔垂落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方才那二人明明握住她的手,引着她出剑,分明是他们主导着剑光……可师尊却说,没有别的法力?也就是说,那一对夫妻,自始至终,没有动用半分自身修为。
只用借她的手,便斩灭七头凶兽。
一股巨大的茫然涌上心头,她抬眼看向林见遥,将洞窟之中,青白薄雾、化蝶的夫妻、他们一言不发只抚她头顶、最后消散成蝶的经过,一字一句,细细讲给师尊听。
洞窟之中安静下来,只有弟子们粗重的呼吸声。
林见遥听完,长久地沉默着。他面上神色沉沉,看不出来是惊,是疑,或是别的什么情绪,目光落在那些妖兽尸体上,许久,才缓缓出声。
“青白蝶影,不入灵识,不留法力……”他低声喃喃,抬眼看向亦泯迹,“你脑海之中,当真对这两道身影,没有半点记忆?”
亦泯迹轻轻攥紧袖中香囊,眉心拧起:“只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像是很久以前便见过,可无论怎么回想,都抓不住分毫过往。像一场朦胧的梦。”
林见遥心中一惊像是发现了什么,“梦……”林见遥重复一字,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声音放得很轻,“此地不宜久留。先将妖兽尸首查验一番,看看它们颈间,是否同样带着奴役烙印。”
一名弟子立刻上前,蹲下身拨开兽毛细细翻看,片刻抬头:“师尊!有的!和昨夜客栈那两头妖兽身上,一模一样的漆黑烙印!”
“果然。”林见遥缓缓吐气,“这一批凶兽,同样是受人奴役驱使。看来我们猜的没错,后山深处,藏着那人豢养妖兽的据点。”
亦泯迹心头一动:“师尊,那两位前辈,会不会和幕后之人有关?或是……他们是昔年陨落的故人?”
“不是。”林见遥摇了摇头,目光望向洞窟上方透下来的天光,“世间灵诡之事千千万万,他们…以后你就知道了”最后七个字落的很轻,轻的亦泯迹都听不见,亦泯迹问道“什么?”
“没事”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一众弟子:“线索已经明了,这处洞窟便是一处饲兽之地。我们先返回客栈,将此事汇总。只是今日之事,关于那对青白蝶影的前辈,暂且不必向外宣扬。”
一名年轻师弟忍不住开口:“师尊,那两位前辈这般厉害,若是能寻到,是不是便能帮我们对付背后操控妖兽之人?”
“他们来去如风,化蝶而散,我们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去哪里寻?”另一名弟子低声叹道。
亦泯迹立在一旁,指尖轻轻抚过剑柄,方才那一双覆在她手背上、温和安稳的触感,仿佛还留在肌肤之上。心底纷乱,昨夜月下念着林望聚的柔软,客栈血战的凶险,方才洞窟里惊魂一刻,还有那两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缠成一团乱麻。
她轻声开口:“他们明明有那般通天的本事,却不愿亲自出手,只是借我的剑除兽,还将我送出洞窟……他们似乎,不是来帮我们查案,倒像是,特意来护我。”
林见遥看向她,眸色幽深:“或许吧。泯迹,你身上藏着的因果,远比你所想的,要重得多。眼下首要之事,顺着这洞窟的踪迹继续深挖,找出炼制沉酣雾、烙印妖兽的元凶。至于那两道蝶影,若是缘分未尽,来日,你总会再遇见。”
亦泯迹垂眸,轻轻应了一声:“弟子明白。”
一行人收拾妥当,顺着绳索依次爬出地底洞窟。晨风吹在脸上,林间雾气渐渐散开,可亦泯迹心底的迷雾,反而愈发浓重。
袖中的香囊还带着淡淡的清香,一边是她心心念念、不敢表白的林望聚,一边是突如其来、来历成谜、似是故人的蝶影夫妻,还有暗处那只不断放出凶兽、布下毒香的黑手。
前路漫漫,山深雾重,一桩桩秘事,才刚刚掀开一角。
林见遥走在前方,脚步微微放缓,侧过头,余光悄悄落在亦泯迹的背影上,唇瓣抿成一条浅线,无人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怅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