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命交易所》禄之灼灼

6、第 6 章 第六章

　　第六章山中日

　　报到那日，保护区的老巡护老周骑着一辆老旧的摩托车，到小镇路口接林野。

　　摩托车突突地响，沿着坑洼的土路往深山里面开。道路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枝叶在头顶交织成绿色的拱廊，阳光穿过树叶缝隙碎成点点金光。城市的喧嚣一点点被抛在身后，耳边只剩下风声、鸟叫，还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

　　护林站点是一间简易的平房，白墙有些斑驳，一共两间屋，一间宿舍，一间存放防火工具、急救包、观测记录本的库房。屋后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浅，叮咚流淌。

　　“条件简陋，山里没有外卖，快递半个月才送一次，手机信号只在山顶一小块地方勉强有。”老周把钥匙交到林野手里，目光认真，“巡护路线一共三条，轮流走，主要查火情、盗猎痕迹，记录动植物。早上天亮就要出门，天黑回来，山路难走，容易打滑。”

　　“我知道。”林野环顾这间小屋，心里很踏实。没有昂贵的家具，没有各种各样需要花钱的消遣，这里只需要人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第一天的巡护，老周带着他一起走东线。

　　林野背着帆布背包，里面装着水壶、笔记本、对讲机。脚下的山路布满树根与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从前他在城市里很少长时间走路，走不到两个小时，小腿便开始发酸发胀，额头上冒出一层薄汗。

　　老周走在前面，脚步稳健，时不时停下，指着路边的草木给他辨认。
　　“这是野杜鹃，春天开花整片山都是红的。小心脚下，前面坡陡，有松动碎石。看到这种兽道，留意一下有没有猎人下的套。”

　　林野认真听着，掏出笔，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

　　山林安静。风吹过大片树冠，掀起连绵不断的林涛。各种各样的小鸟藏在枝叶之间鸣唱，远处山涧传来流水声。林野边走边抬头望向无边无际的林海，心里觉得很奇妙。从前他困在城市，眼里只有账单、商品、存款数字，从来没有静下心看过这样广阔的景色。

　　中午两人坐在一块平整的大青石上休息，啃自带的馒头咸菜，喝山泉水。

　　“很多年轻人来这里，待不上一两个月，耐不住山里的冷清，都走了。”老周咬了一口馒头，侧头看他，“你看上去不像是吃过苦的人，怎么想着跑来深山做巡护？”

　　林野捏着手里的馒头，沉默一瞬，没有把寿命交易所的秘密说出口。这件事太过离奇，说出来只会被当成胡话。

　　“想换一种活法。”他轻声回答，“城里的日子，过得太浮躁。”

　　老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太阳向西斜的时候，两人才回到护林站。林野浑身疲惫，双腿酸痛，但是心里没有往日那种空荡荡的失落感。简单烧一锅热水，煮一碗素面，吃完天色很快暗下来。山里天黑得快，没有满城灯火，只有漫天密密麻麻的星辰，亮得触手可及。

　　夜里很静。

　　林野躺在木板床上，透过小小的窗户望着天上的月亮。

　　他想起城市那间空荡荡的公寓，想起一屋子用寿命换来的衣物、游戏机。那些东西全部消失了，可他一点都不怀念。

　　只是偶尔，心底还是会掠过一阵淡淡的怅然。

　　如果当初没有一时贪念，一笔一笔卖掉十八年寿命，他本可以拥有更加漫长的一生，慢悠悠地读书、工作，一年一年慢慢往前走。

　　可后悔无用。

　　他伸手摸了摸放在枕边的巡护记录本。

　　第二天开始，林野试着独自巡护。

　　他顺着标记好的路线慢慢往前走，仔细检查树干有没有人为的刀痕，草丛里面有没有非法捕猎的钢丝套，把看见的松鼠、雉鸡一一记录在册。一次走到半山腰，他远远看见一只小鹿，听见脚步声，抬眼看了他一眼，轻盈转身跃入密林深处。

　　林野停下脚步，静静望着小鹿消失的方向，嘴角浮起浅浅的笑意。

　　日子一天天流转。

　　他慢慢适应山里的生活。学会捡柴生火，辨认可食用的野菜，下雨天留意山体滑坡隐患。皮肤被日光晒成健康的浅褐色，手掌磨出薄薄一层茧子，从前养尊处优的单薄身子，慢慢变得结实。

　　每月发下来的工资不多，林野几乎没有花钱的地方。除了偶尔托人从小镇捎一点米面，很少再有别的开销。银行卡里的存款安安稳稳躺着，不再像从前一样，拿到钱便飞快消耗一空。

　　偶尔登上信号尚可的山顶，手机收到几条外界的消息。城市朋友发来聚餐的照片，灯火璀璨，美酒佳肴。换作从前，他看见这些画面，心里会焦灼，会渴望回到那种生活。如今再看，只觉得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这天傍晚巡护归来，老周拎着一只铁皮水壶，坐在门口石阶上，喊林野过来一起歇脚。

　　“下个月山里面要迎来雨季，山路会特别滑，巡护的时候千万小心。”老周望着连绵的群山，慢悠悠开口，“大山看着温和，翻脸的时候也吓人。”

　　林野点点头，目光望向远方层叠的山峦。

　　他不知道属于自己的终点会在哪一天到来。六年的时限，像悬在头顶一片安静的云。可他不再整日活在对死亡的恐慌之中。

　　每一个清晨进山，傍晚踏着夕阳归来，亲眼看见草木枯荣，鸟兽往来，每一天都是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