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 22 章 第二十 ...
-
第二十二章·海棠红透
盛夏的风裹着荷香漫遍宁国公府的大花园,池中荷叶田田,粉白荷花从碧叶之间亭亭探出头,蜻蜓停在花苞尖上。府里各处花木恣意舒展,暑气虽重,满园绿意倒也消去几分燥热。
二房小院里,西府海棠的花苞熬过多日暖风,一朝尽数绽开。层层叠叠的花瓣由浅白晕成胭脂红,一簇簇缀在不算粗壮的枝桠上,满树繁花,灼灼明艳。
二夫人立在花树下,抬眼静静望着满枝海棠。她亲手栽下的小苗,历经春风雨露,终究开出一树繁花。风吹花枝,花瓣轻轻颤动,有一两片悠悠飘落到她素色长衫的衣襟上。她抬手拈起那片落瓣,指尖轻轻摩挲柔软的花瓣,眼底浮起极淡的笑意。
伺候她的仆妇站在一旁,轻声欢喜:“夫人,海棠全开了,开得这样好看。整个府里,就咱们院里这一株西府海棠。”
“是啊,开了。”二夫人低声应答,目光流连在花枝之上。
这一年春日种下的时候,只是细细一根枝干,谁也不知能不能活,能不能开花。她幽居于此,没有桑田万顷,没有源源不断的产业进项,只剩下这一方小院,一树海棠,日日与笔墨花木相伴。从前汲汲营营想要抓住身外的田产银钱,到头来一场空,反倒无心种下的一株花,如约赴了花期。
老夫人身边的嬷嬷偶然路过二房外墙,闻到院墙内飘出来的清甜花香,回来便禀报老夫人。
“老夫人,二夫人院里那株西府海棠开了,花香都飘到回廊这边来了。”
老夫人搁下手中茶盏,微微一顿,片刻之后轻声吩咐:“厨房方才蒸好的莲子糕、绿豆酥,挑几样清爽不腻的,装一碟,送进二房院里,算是贺她海棠花开。不必叫她过来见礼,只说一句,花开甚好。”
仆妇提着食盒送入二房。二夫人听见老夫人送来点心,微微一怔,屈膝向着福寿堂的方向遥遥一拜,轻声回话:“劳老夫人挂念,替我谢过。”
食盒放在海棠树下的石桌上,几碟细巧点心还带着微凉。二夫人没有立刻动筷,依旧站在花下看花,风吹满树红花,落瓣飘落在点心碟沿。
大花园这边,荷花开得正好。沈清辞吩咐下人在荷池边的水榭摆上冰盆、鲜果与清茶,老夫人带着陆景珩、沈清辞,还有令瑶、令琬姐妹一同过来赏荷纳凉。
一池碧荷,清香扑面。陆令琬倚着水榭栏杆,望着池中亭亭荷花,目光悠悠,忽然想起二房院里盛放的海棠,心中生出感触。
“听说二婶院里的海棠全开了。”
陆景珩轻轻点头:“方才管家来回话,确实开得极好。老夫人遣人送了点心过去。”
“海棠独自开在小院之中,只有二婶一人观赏。”陆令琬轻声说着,转身走到备好的案几前面,铺开素笺,提起紫毫笔。
笔墨落下,一行一行缓缓成型。
深院海棠独自红,不随池荷趁清风。
一朝历尽尘间事,静对繁花意自融。
落笔,蘸朱砂,青田私印稳稳盖在右下角。字句没有评判对错,只是静静写她看见的两件盛景:水榭之间阖家共赏荷塘,高墙小院,一人独对一树海棠。两种花期,两种人生。
沈清辞走到她身侧,低头读完这首小诗,轻轻叹了一声:“令琬看得通透。”
陆令瑶递过来一盏凉茶,柔声说道:“花开各有时,人各有归处。荷在大池,海棠在小院,都好好开着,便是最好。”
老夫人接过诗笺细细看过,没有言语,只是指尖缓缓抚过纸面,目光望向远处层层的屋舍,二房的院落隐在一片屋宇之后,看不见那树海棠,唯有花香偶尔随风,遥遥飘过来一丝半缕。
水榭之中笑语悠悠,几人闲谈桑园夏日管护,秋后桑叶修剪,今年蚕丝外销的价钱甚好,府中账目又添一笔盈余。庄户人日子安稳,府里库房充盈,一桩桩都是踏实的喜事。
二房院内。日头慢慢西斜,海棠树的影子拉得悠长。二夫人坐在石凳上,吃了一小块莲子糕,清甜入喉。她抬眼望着满树繁花,取过案上宣纸,提笔临了一行字,写的是:静看花开花落。
写完,将笔搁在砚台边,静静坐着看花。高墙之外大花园里的说笑声,依旧隔着重重屋舍传不过来。她不再参与府里的大小谋划,不再惦记桑园的收成,往后岁岁年年,春等海棠抽芽,夏等繁花满枝,秋看叶片泛黄,冬候枝桠落霜,守着这一方小小的院落,打发晨昏。
暮色一点点漫上来,大花园的赏荷宴渐渐散了。一行人沿着回廊缓步返回各自院落。陆令琬把写海棠的诗笺收好,放进锦盒,和桑芽、腊梅、新丝的诗作放在一处。锦盒里的每一张诗稿,都是她一步一步走过的心路。从最初看见府邸暗流写下朱楼一梦,到如今看见四时花木,看见不同人的归宿,笔墨之间,早已褪去年少的怅惘,只剩一份温和的通透。
陆景珩走在沈清辞身侧,低声同她说起桑园接下来的安排,待到入秋,要去庄子上清点第二季桑叶采收。晚风带着荷香拂过肩头,府里的日子,安稳绵长。
一府两处花期,一池荷花,一树海棠。喧嚣与沉寂,热闹与独处,同在一方宁国公府的天地里,各自静静度过盛夏。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