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岬荃仲独

1、关于我的故事 哈喽宝宝们

　　“咳咳，那个大家好，我叫林延之，我叫林延之，森林的林，延绵的延，之乎者也的之，今年五岁，这是我第一次用相机。”

　　林延之稚嫩的声音飘满整个客厅，谁都没料到，才五岁的小孩，居然自己捣鼓着相机录下了这段视频。

　　相机歪歪扭扭搁在茶几上，底下垫了好几本摞在一起的旧书，勉强才稳住机身。镜头正对着她圆圆的、还留着一点婴儿肥的脸蛋。午后的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细小的浮尘在光线里慢悠悠打转。林延之坐得笔直，黑亮亮的眼睛一眨不眨望着黑漆漆的镜头。

　　说完自我介绍，她的手指悄悄转了转衣角。

　　脑子里忽然想起今天幼儿园上课的事。上午老师刚好跟大家聊到名字和姓。轮到她站起来，林延之慢慢说了自己名字每一个字是什么意思。旁边好多小朋友听完，都凑在一起小声说她名字好好听。那时候她心里美滋滋的，有点害羞，脑袋都微微低下去。

　　后来老师又说，大部分小朋友都是跟爸爸姓的，只有很少一部分人才跟着妈妈姓。听到这话，林延之愣了愣，坐在小椅子上盯着桌子发呆。原来她就是那少数里面的一个吗。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跟着自己爸爸姓，偏偏她跟着妈妈姓林。这个疑问堵在心口，她想不通。她没有举手去问老师，也没有跟旁边小伙伴念叨，就安安静静把这个问题闷在了心里。

　　这个名字，是妈妈林艳执意给她取的。

　　家里很安静。爸爸李园今天出去上班还没有回来，妈妈林艳在厨房里面忙着收拾晚饭，水流哗哗的声响隔着一道墙壁隐隐传过来。没有人看见客厅这边的动静，林延之是偷偷翻出这台旧相机的。相机是家里很早以前买的，平时都收在电视柜最下层的柜子里面，大人很少拿出来。今天她蹲在地上翻玩具的时候无意间摸到，好奇的念头一下子就冒了出来。她摆弄了好半天，才按对了录像的按键。

　　录完自我介绍，小女孩对着镜头歪了歪脑袋。她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圆圆的眼珠转了几圈，开始絮絮叨叨说起自己今天遇到的小事。

　　“今天幼儿园老师教我们画小花啦，我画了红色和黄色的，明天可以带回家给你们看。”她的声音软软的，语速忽快忽慢，偶尔还要停顿想一想，“楼下的小狗今天冲我叫了，有点吓人。妈妈说不用怕它。爸爸昨天回来很晚，我已经睡着了，都没有跟爸爸打招呼。”

　　她自顾自说了一大堆碎碎的小事，时不时还咯咯笑两声。录到一半的时候，厨房里面的水声停住了。林艳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脚步顿在客厅门口。她看见茶几上支起来的相机，还有坐在沙发前面地板上叽叽喳喳说话的女儿，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林艳没有出声打断她，就靠在门框上面安静地看着。阳光落在林延之的发顶，软软的头发被晒出一层浅浅的金边。看着五岁的女儿一脸认真对着镜头说话的模样，林艳心口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那些压在心底、早已落灰的旧事，又慢慢翻涌了上来。

　　孩子还没出生的时候，李园满心笃定，她肚子里怀的一定是男孩。平日里闲聊、吃饭，句句不离以后的儿子，早早在心里想好男孩的名字，对未来充满不切实际的期许。林艳偶尔试探着问他，如果是女孩怎么办，李园每次都摆摆手，语气笃定又轻慢，说不可能，绝对是儿子。

　　可孩子落地的那一刻，产房传来消息，是个小姑娘。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李家父母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言语间满是失望和不满，一遍遍念叨着可惜、没用。那些负面情绪全部压在了李园身上，他每天被父母数落、抱怨，被亲戚闲话裹挟，心里的烦躁和怨气一天比一天重，最后尽数发泄到了刚生产完的林艳和嗷嗷待哺的孩子身上。

　　月子里的那几天，家里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李园下班回来从不进卧室，不看孩子，也不跟林艳说话。他总是一个人闷坐在客厅抽烟，一根接着一根，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味。往日的温柔体贴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脸的阴郁和不耐。

　　那天夜里，孩子好不容易哄睡，房间里安安静静的。林艳靠在床头，身体虚弱无力，产后的疲惫和伤口的隐痛一阵阵袭来。她还没缓过神，李园就推门走进来，脸色冷得吓人，积攒多日的怒火彻底爆发。

　　他压着声音，满是戾气，字字扎心：“都怪你！偏偏就不是男孩！我爸妈天天摆脸色、心里不痛快，家里所有人都不高兴，全都是因为你！”

　　林艳浑身一僵，心口骤然凉透。她刚生完孩子，身心俱疲，连好好休息都做不到，还要承受他无端的指责。

　　没等她开口辩解，李园的话愈发刻薄难听，几乎是吼出来的：“这扫把星谁爱要谁要！你要你就养，你不养就直接丢了！我根本不想要！”

　　冰冷的话语砸过来，林艳瞬间红了眼眶，又气又寒，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她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声音发颤却字字坚定：“这也是你的孩子！是你亲生的女儿！就算她是女孩，你是她爸爸，就不能多关心她一点吗？你怎么能说出这种狠心的话？”

　　可此刻的李园早已被执念和家里的压力冲昏了头，半分情理都不讲，眼底只剩厌恶和嫌弃。他冷冷扫过床上熟睡的小婴儿，语气决绝又冰冷：“这扫把星跟你姓就够了。别跟我姓李，跟我姓只会沾到我身上，晦气。”

　　就是这场撕破脸皮的争吵，彻底寒了林艳的心，也彻底定了孩子的姓氏。

　　林艳心死之下，毅然给女儿取名——林延之。
　　随母姓，不归李家，不沾他们的偏见，不受他们的嫌弃。

　　很多年以后，这段旧录像还会被翻出来。每次点开播放，那些埋在时间底下压抑的旧事，就跟着一起涌了出来。早些年的林艳和李园，也曾有过一段旁人看着还算不错的日子。

　　那是十几年前的夏天，二十出头的林艳在街边小卖部打工。李园下班之后，总特意绕路过来买一瓶汽水。他很会说话，待人温和，每次都留下来陪林艳闲聊一会儿。傍晚热风吹过路边的香樟树，李园牵着她在路上慢慢散步，周末就带她逛公园，买便宜的冰淇淋。那时候的李园，从来没有总念叨一定要生个男孩，嘴里只说着以后要好好存钱，两个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当时小卖部周围的熟人都觉得，他们两个是很般配的一对。林艳那时候心里也是满怀着期待，以为往后的日子就会像李园描绘的那样平淡温暖。恋爱谈了两年，他们顺理成章领了结婚证，搬进这套不算很大的房子。最开始婚后的日子还算过得去，没有太多争吵。变化是从闲聊说起生孩子这件事开始慢慢出现的。

　　最刚开始，李园只是随口提一句，最好能有个儿子。可日子一天天过去，这句话被他挂在嘴边的次数越来越多。逢年过节家庭聚会的时候，李园家里的长辈也总在旁边念叨，早点生个男孩传宗接代。久而久之，李园心里的执念越来越深。林艳一次次跟他沟通过这件事，告诉他男孩女孩都一样，她只希望以后的小孩可以平安健康长大。可李园听不进去，每一回说到这件事，两个人就要闹得不太愉快。

　　等到林延之出生之后，这件事就彻底摆在了明面上。李园没有直接对小女孩发脾气，但他对待女儿总是淡淡的。下班回家，很少主动蹲下来陪延之玩耍。偶尔林延之跑过去黏他，要爸爸抱一抱，李园应付两下就会推开，转身坐到沙发上面低头玩手机。

　　家里的气氛慢慢变得奇怪起来。林艳无数次因为这件事和李园吵架。

　　“延之也是你的孩子，你能不能多关心关心她？”

　　每一次争执，李园都有自己的说辞。他会辩解自己每天上班很累，没有多余的精力陪小孩玩，还会翻旧账提起当初孩子没有跟着自己姓李这件事。争吵过后便是漫长的冷战。好几天两个人互相不怎么说话，偌大的屋子安安静静，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小小的林延之不懂大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是隐隐能感觉到，家里并不总是开心的。有时候看见爸爸妈妈脸色不好，她就安安静静躲回自己的小房间里面，抱着玩偶坐在角落。

　　客厅这边，录像还在继续。林延之说着说着，话题就说到了爸爸身上。

　　“爸爸最近回家都很晚。我好想爸爸可以早点回来，陪我搭积木。”小女孩对着镜头小声说道，肩膀微微垮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点失落。

　　站在门框处的林艳听见这句话，心口猛地一揪。她望着地板上一脸期盼的女儿，喉咙有点发紧。她不知道要怎么跟五岁的孩子解释，解释爸爸心里那份固执的遗憾，解释这个家里面藏着的所有矛盾。小孩子什么错都没有，却要被动承受大人之间所有的隔阂。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声响。是李园下班回来了。

　　门被推开，男人脱下外套随手挂在玄关衣架上，一抬头就看见了客厅里面的景象。茶几上支着相机，红灯亮着，明显正处于录像的状态，林延之坐在地板上，还对着镜头说话。林艳站在门框边，脸色沉静。

　　李园皱了皱眉，迈步走进屋子。他一眼就认出了那台闲置很久的旧相机。

　　“怎么把这个东西翻出来了？”他开口，声音带着上班过后的疲惫，目光落在林延之身上，“谁让你乱动柜子里面的东西？”

　　听见爸爸的声音，林延之身子微微一僵，停下了说话，转过头看向李园，眼神有点忐忑。

　　林艳从厨房门口走过去，拦在了女儿身前。“是她自己翻出来的，小孩子好奇而已，又没有弄坏。”

　　“家里东西不能随便乱碰，总要教一教她。”李园的眉头依旧没有松开，视线扫过那台还在录像的相机，“还录上了，赶紧关掉。”

　　林延之怯生生伸出小手，按了好几下相机按键，慌乱之中折腾了一会儿，才终于结束了这段录像。录像保存成功的提示跳了出来。她低着头，不敢抬头看爸爸的眼睛，小手紧紧攥住自己的衣角。

　　没有人知道，这短短几分钟的视频，会成为往后很珍贵的一段回忆。当下只算是家里一个不起眼的小插曲。李园弯腰，把相机从几本书上面拿下来，打算放回电视柜的柜子里面。他随手点开刚刚录好的片段，屏幕里面跳出林延之那张稚嫩的小脸，听见她自我介绍说名字的时候，李园的脸色又沉了几分。他没有多说什么，啪的一声合上相机，塞回柜子深处。

　　晚饭的餐桌上气氛很沉闷。一碗碗菜摆上桌，林延之坐在椅子上面，安安静静扒拉碗里面的米饭。偶尔她抬起头偷偷看一眼爸爸，李园自顾自低头吃饭，几乎没有和女儿说话。林艳不停往延之碗里面夹菜，饭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

　　“下周家族聚餐要回去一趟。”吃到一半，李园忽然开口。

　　林艳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她不太想回去，每一回家族聚餐，一堆亲戚就会围过来问东问西，话里话外都在遗憾他们家没有一个男孩。

　　“能不能不去？”林艳低声问。

　　“躲也躲不掉的，总要回去一趟。”李园放下筷子，“长辈们都惦记着。”

　　两个人没有继续往下争辩，只是餐桌上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了。一旁的林延之听不懂大人对话背后的拉扯，她咬着勺子，只是感觉爸爸妈妈好像又不开心了。她放下手里的勺子，小声开口：“我可以去吗？”

　　李园瞥了她一眼，淡淡应了一声：“嗯，可以。”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照旧一天天往前过。林延之照常去幼儿园上学，每天放学回来会跟妈妈讲学校里面发生的趣事。只是她很少再提起那台相机，那次录视频的小事仿佛就这么翻篇了。相机依旧安安静静躺在电视柜的下层柜子里，被一堆杂物盖着。

　　只有林艳偶尔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等父女俩都睡着了，一个人站在电视柜前面，心里想起那天下午的画面。她心里清楚，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开始。李园心里那份执念不会轻易消失，横亘在他们婚姻中间的问题从来没有真正解决。林延之一天天长大，往后她慢慢就会懂得，为什么自己跟妈妈一个姓氏，为什么爸爸对待自己总是隔着一层距离。她会慢慢看懂这个家里面藏着的所有裂痕。

　　婚姻最开始那些温热的风早就已经消失不见了。当年傍晚街边的汽水、香樟树底下的散步、廉价的冰淇淋，全部被时间一点点掩埋。留下来的，是一次次无休止的争吵、冷战，还有一份难以解开的心结。她看着熟睡当中的小小的女儿，心里只有一个朴素的愿望，希望延之以后可以活得自在，不用被这些陈旧的想法束缚。

　　一周之后的家族聚餐如约而至。一屋子亲戚坐满了饭店的大包间。果不其然，吃饭中途，亲戚的目光全都落在了林延之身上。不少长辈围着小姑娘打量，闲话一句一句飘过来。

　　“就一个小姑娘啊，以后不再要一个吗？”
　　“还是得要有个男孩子才行啊。”

　　李园坐在旁边，听见这些话没有开口反驳，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水。林艳下意识伸手把林延之搂到自己身后，看着一屋子的人，心里一阵发凉。林延之躲在妈妈的身后，一双眼睛怯生生看着周围的大人，似懂非懂地听着那些话语。她还不能完全明白这些话到底意味着什么，可她能够隐约感受到，好像自己的到来，并不能够让所有人满意。

　　走出饭店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街边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回去的车子里面安安静静，没有人开口说话。林延之坐在后座，靠着车窗，望着外面一闪而过的灯火。她小小的脑袋里面，第一次朦朦胧胧冒出一个疑问：是不是，爸爸从来就没有很想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