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椴树林 你不要再见 ...

  •   闷热,潮湿,太阳叫大片的云遮住,周遭昏昏沉沉的,光线暗却晃眼,即使没有太阳的直晒,身上的汗也像高山融雪似的从皮肤表面渗出,汇在一起沿着皮肤流下,偶尔两缕风吹了身上,还黏黏腻腻的。嘉言揪着领口轻扇了两下,微蹙着眉,嘴唇稍抿,烦躁的眼神在人群中缓缓移动。

      草地上都是一群十七八岁的男孩子,十来个人一起踢足球。
      白衬衫配着宽松的黑色长裤。

      对比其他人清爽的发型,嘉言的头发太长了,尤其是前面的刘海,有些遮眼睛,被撩开了一部分,剩下的沾了汗水之后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远处的明暗交界线是被云朵的边缘切割开的阳光,像是隔开的两个世界。随着云的移动,世界的划分大幅度地改变,在那条线迅速移到嘉言身边,下一个瞬间,他整个人撞进光里。脖子上的汗落下,泛着水光的忧郁眼睛抬起,脆弱,昳丽。

      “都回来了,别踢了!”

      一道算得上是尖锐的女声响起。

      嘉言回过头,其余的男孩也停下动作,一齐看向声源处。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头发梳的齐整,挽在脑后,其中夹杂着不少白发。女人穿着不合时宜的暗红色洋裙,绒面的,还系着白色的围裙。

      看到她站在窗户里冲他们招手,男孩们就跑进了屋里。一座石头砌起来的小房子。

      一群大汗淋漓的男孩子拥在门口的走廊,她将手在围裙上抹干,递给他们一叠手帕,让他们往后面传,然后开口说道:“你们今天也别闲着,找点事情做,嗯?”

      她在刻意压着音调。

      “知道了。”男孩们把用完的帕子搭在身后靠着的把杆上,又笑闹着一哄而散跑出去了。嘉言站的位置离女人较近,他没跟着他们一起回答、跑出去,只是平淡地看着跑出去的人,两手撑着身后的把杆。片刻,回过头,勾起了唇角笑,眼睛清澈的亮。他淡淡地说:“知道了。”然后像一阵风跑了出去,轻盈得似没有重量。

      草地在短暂的曝光后,再度被阴暗笼罩。男孩们没有再踢球,挤在一起坐在球框里。嘉言走过去,抬脚轻轻踹了一脚靠在球框最边上的男孩,低头说:“我先走了。”

      语气淡淡的,像清冽的寒潭水,缓缓地流。

      说完,不等人回答,转身离开。慢步走进了旁边的树林。这里是一大片椴树林,还有许多矮灌木,人为踏出来的道路不甚清晰。这片林子,不管云怎么移动,到处是阳光普照,但是从树的缝隙里透出来的光不多,林子里倒也算得上阴凉。嘉言走一段便会停下来一会,所以很快被他踢了的那个男生便追了上来。男生的头发比嘉言短不了多少,但是是小卷毛,就会看起来短一些。

      “我来了。”小卷毛紧跨两三步走在了嘉言身侧。嘉言侧头看了他一眼,低头,浅笑。即使只是侧脸,也可以看得见眼睛里闪着水光,亮亮的。他轻咳两声,尚且单薄的身体震了震,两肩以及背后的骨头被薄薄的衬衫裹着,看起来病态却美丽。

      他说:“那我们走吧。”

      他们是从小在孤儿院长大的,但嘉言不是,刚刚那个女人就是嘉言的妈妈。他们到了十六七岁快成年的时候会有一部分被送到这里,腾出空间给新来的小朋友。

      今天,小卷毛成年了,孤儿院的义务尽了,会给他安排工作,把他送出去。

      这片森林很大,走了好久天都黑了还没走出去。小卷毛是个胆小的,身上觉得阴凉凉的,不由得抱紧自己,说:“嘉言,这里好可怕,不会有鬼吧?”

      他的声音在颤。

      嘉言倒是很淡定,脚步一刻不停,说:“不知道,应该有吧,谁知道呢?”

      “鬼会吃人的吧,你不怕吗?”

      “不怕啊。”嘉言笑吟吟地摇头。

      “那太好了,幸亏有你在。”

      嘉言忽然转头看向他,眼神疏离的,淡淡的,靠近他,抬起头和他对视,说:“我不怕是因为,我不是人,但你是啊。”

      嘉言笑的漂亮的紧,长长的睫毛像是能勾住人的魂,冷冷的月光照着,整个人像由内而外地散着光。
      可是小卷毛却没有时间欣赏,因为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挑开了他腹部的扣子抵上了他的身子。嘉言微皱眉,身子前倾,手下一用劲,把刀捅进了他的肚子。他的眉间,依旧是忧郁,全然化不开,浓在眼眸,毫无波澜。

      他松开手。小卷毛倒在地上。红裙女人走了出来。

      嘉言垂着头,眉眼低的,是忧伤,像快溢出了泪。沾满血的手抽动着蜷起,抓住衣角。

      “站那么远干什么?”女人的声音依旧尖锐。她拽着嘉言腰间的布料把他拽到自己身边,眼睛紧紧盯着他。嘉言用手推开点距离,避免贴着她的身体,但头依旧低着。

      “是他死了,又不是你。你怕什么?”女人像是毒蛇一样伸着头去看嘉言,不想让他逃脱自己的视线。嘉言双手攥着她两肩的布料,死死低着头,咬着嘴唇,眼睛里的泪水终于溢出,他颤着声音说:“我已经死过了,不是吗?”这时他才敢抬头对上女人的视线。

      他十七岁那年死的,有三年了吧,他不记得了。

      这些死去的男生她怎么处理,嘉言不知道,他也不想问。所以他推开女人,转身走了。

      那个女人多大了,他不知道,只知道她死的时候有四十岁,死的时候连他外婆都没出生,清朝时候了吧……不清楚。

      “嘉言,”一个比他高一点的瘦瘦的男生见他进了门,冲他招了招手,“阿涛送走了?”

      “嗯。”嘉言轻轻应了,但兴致不高。

      “人总是要走的嘛,不能一直待在这,”男生看他脸色神色似是忧伤,以为他是因为卷毛走了不开心,揉了揉他的脑袋,“下一个走的就是我了,你到时候不会也这么伤心吧?”

      嘉言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脸看,最后轻“嗯”了一声,闷在嗓子里,听不太清,但是男生听见了。嘉言跟在他身后进到寝室,坐在了他身旁。他默默地,把额头抵在了他后脖颈。

      “怎么了?”男生问。

      “没有,你让我靠一下。”嘉言抬起头把脸贴着他脖子连着肩的地方。从前面看,男生的肩膀遮住了他的下半张脸,只能看到一双亮的,却涣散的眼睛,和略长的头发。

      漂亮的,怯生生的,像是躲在人身后。也许就是。

      “你睡吧,我不打扰你了。”嘉言站起身,不动声色,叹了口气。欲转身时,男生拽住了他的衬衫下摆,在他转身看向他时,对他笑了一下,“别不开心,我走了,还会回来看你的。”

      嘉言的眼睛颤了颤,水润更厚一层,他抿了下嘴,开口:“许懿轩,我没有不开心。”

      说完,硬挤出个微笑来。饶是他长得漂亮,也有些苦涩却倔的丑。

      “那就好,早点睡,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把板车要回来。”许懿轩笑了,是那种十七岁少年特有的,清爽的,稚嫩的笑。

      “好。”嘉言声音低低的,轻的,像羽毛落在湖面上,漾起了许懿轩心里的涟漪,浅浅的,不那么剧烈,却不容忽视。

      第二天一早,许懿轩起来去叫嘉言。嘉言刚睡醒,整个人还是懵的,整个人显得有些虚弱。

      “你……没事吧?”许懿轩看着他那种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倒的感觉,感到若隐若现的不真实,担心。

      “我没事,”嘉言起身,坐在床沿,低头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他,“你等我一下。”

      他低着头时,窗外清冷微带温度的清亮的光透过来,散在他身上,安安静静的,像早晨刚沉下去的薄雾。

      “嗯。”许懿轩盯着他的头顶,应了声。

      在院子里的草地上等了没一会,许懿轩就等到了嘉言。他换了身衣服,白色长袖,浅咖的半袖衬衫外套,浅蓝色的牛仔裤,这身衣服早已洗旧了,穿在他身上也清清爽爽的。

      “走吧。”嘉言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后背。

      两个人并排走,走过草地连着草地。到老陈家要上个坡,不算陡,却是有些高。

      “陈老,我们来拉板车来了!”许懿轩用力的拍着木门,大声地喊。

      刚拍两下,门开了,一个老男人的脸从门缝中随着门打开显现出来。

      他看上去有六十岁了,头发白完了,脸上是刀刻的深深浅浅的沟壑,两颊凹陷下去,唯有那一双眼睛,像锐利的鹰,直勾勾盯着两个男孩。嘉言不由地后退了一步。老实讲,他有些怕他,怕他那双好像可以看透一切的眼睛。

      “板车啊,后面院里头,我给你们拉出来。”男人出来了,暴露在阳光下,像是腐朽发霉的老房子,经历了长时间的阴雨,突然被暴晒,让本就生锈的生命被撕裂。

      “麻烦您了。”许懿轩往嘉言身前迈了一小步,不动声色地把他护在身后。

      两个人等着,等男人把板车拉到前,道过谢,接过手来。一人一根绳子把板车拉回到自家院子。

      “姨姨,我们回来了!”许懿轩冲从屋里走出来的女人挥手。女人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裙子,依旧厚重,巴洛克式的繁复。
      她倒是不觉得热。

      “嗯。”女人不咸不淡的应了,却瞪了嘉言一眼,带着愠色。

      两个人不再问她,绕过她,把板车放在了后院角落里,踢球去了。

      “你不该带他去那里的。”女人倚在摇椅里,死寂的眼睛动也不动地盯着嘉言,语气是深潭水,冷的可怕。

      嘉言站在桌子前,往杯子里倒水,放下茶壶,回头,深深地看着她,情绪在眼底汹涌。

      “你不要这么瞪着我,他知道了这件事,也跑不出去。”女人抬手,示意嘉言把杯子递给她。嘉言慢慢吞吞移步到女人身旁,不情不愿地把杯子端到她脸前。

      “你喜欢他,是吗?”像是盯住猎物的鹰,视线灼热地落在嘉言的脸上。嘉言像是受到惊吓一样,蒙的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他,眼泪瞬间涌上来,挤压眼眶。

      “看来是了。”女人颇为满意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嘉言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眼泪溢出,从密而长的睫毛尾上跃下,晶莹的,沉的。他问:“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收起你的小心思。”女人像蛇一样的阴毒的视线又出现了,在嘉言的身上游走,他听到她说:“他跑不出去的。”

      他跑不出去的,他跑不出去的……

      他还是哭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