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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宋灼在菜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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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灼在菜市场碰见修鞋老头那天,手里拎着两兜子菜,脚上趿着双旧凉鞋,头发三天没洗。
她本来是去买排骨的。段屿说铁蛋最近挑食,光吃狗粮不吃,得炖点排骨汤拌饭。宋灼说你自己不会买?段屿说会买,但不会挑。宋灼说挑排骨有什么不会的。段屿说怕买着不新鲜的。宋灼说那我带你去。
两个人约了早上八点在菜市场门口碰头。宋灼到的时候段屿已经在那儿了,手里拎着个布袋子,站在卖豆腐的摊子前面看人家切豆腐。宋灼走过去说你看什么呢?段屿说这豆腐不错,买一块回去炖汤。宋灼说你先跟我去买排骨,回头再买豆腐。段屿说行。
菜市场里人挤人。段屿跟在宋灼后面,左躲右闪。宋灼走到肉摊前面停下来,跟摊主说拿两斤肋排,要前排。摊主是个胖大姐,手起刀落剁了一扇,称了称说两斤一两,行不行?宋灼说行。段屿在旁边看着,说你怎么知道要前排?宋灼说前排嫩,炖汤不柴。段屿说那我上回买的好像是后排。宋灼说后排炖出来硬得跟石头似的,铁蛋啃得动?段屿说它啃了。宋灼说那是它不挑。
买了排骨又买了点别的,段屿拎着袋子跟在后面。走到菜市场门口,宋灼忽然停住了。门口那个修鞋摊还在,老头坐在马扎上,面前支着个手摇补鞋机,正低头缝一只运动鞋。旁边搁着个保温杯,杯盖上搁着半根油条。
宋灼看了段屿一眼。段屿也看见了。两个人站了两秒,宋灼说走吧,过去打个招呼。段屿说行。
走到摊子前面,老头抬头看了一眼,认出铁蛋来了,又看了看段屿和宋灼,说:“你们俩,买狗粮的?”宋灼说买菜,顺路。老头说那狗呢?段屿说在家。老头说下回带来我看看,上回喂了块饼干,不知道吃坏肚子没有。段屿说没吃坏,挺好的。老头点点头,低头接着缝鞋。
宋灼站着没走。段屿也没走。老头缝了两针又抬头:“还有事?”宋灼说没事,就是上回你给铁蛋喂饼干,还没谢你。老头说谢什么,一块饼干。宋灼说那饼干挺好,铁蛋爱吃。老头说下回我给它带块骨头。
段屿在旁边忽然开口:“大爷,我鞋底磨了,能修吗?”老头看了看他的鞋,说脱下来我看看。段屿把鞋脱了递过去。老头翻过来看了看,说磨得不算厉害,补个掌就行。段屿说那麻烦您了。老头说麻烦什么,我干这个的。段屿说您修着,我去旁边买瓶水。老头说去吧。
段屿走了以后宋灼站在摊子旁边等。老头一边修鞋一边问:“你俩是一家的?”宋灼说不是,他是我高中同学。老头说那怎么老一块儿遛狗?宋灼说帮他遛,他手不太好。老头说我看出来了,手抖。宋灼说嗯,老毛病了。老头说那得治。宋灼说治着呢,吃药。老头说那还行,别拖着。
段屿买了水回来,递给老头一瓶。老头说不要不要,我有茶。段屿说拿着吧,下回修鞋还找您。老头接了,搁在脚边。
鞋修好了,老头把鞋递给段屿,说补了个掌,五块钱。段屿掏了十块说不用找了。老头说那不行,该多少是多少。找了五块。段屿把鞋穿上,说了句谢谢。
三个人站那儿又聊了几句。老头问铁蛋多大了,段屿说估摸着四岁。老头说那不算老,还能养好几年。段屿说嗯。老头说土狗好,不娇气。我年轻时候养过一条黑的,活了十六年。段屿说上回您说过。老头说我说过?那可能是记岔了。段屿说没记岔,您上回就说的这个。老头说那行,我这人记性不好,说过的老说。段屿说没事,听着挺好的。
宋灼在旁边觉得这对话挺有意思。段屿跟老头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什么特别的,就跟跟普通修鞋师傅聊天似的。十七年前那点事,老头忘了,段屿也懒得提了。
临走的时候老头叫住段屿:“你那个手,我上回说给你问中药方子,我问着了。你要不要?”段屿说您还真问了?老头说问着了,我老街坊那个方子还在,我抄了一份。说着从马扎旁边的小铁盒里翻出来一张纸条递给段屿。段屿接过来看了看,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味药。段屿说这方子管用?老头说管不管用不好说,我那个老街坊吃好了。你试试呗,不好使也别赖我。段屿说行,谢谢您。老头说谢什么,一张纸的事。
宋灼在旁边说大爷您这人挺热心。老头说我热心什么,我这人就是嘴碎,见着什么说什么。宋灼说碎嘴好,碎嘴热闹。老头笑了两声,说你这姑娘会说话。
从菜市场出来宋灼跟段屿走在路上,段屿把那纸条折好了揣兜里。宋灼说你还真打算试?段屿说试试呗,反正也不费事。宋灼说你不怕喝出毛病来?段屿说大爷那个老街坊喝好了,我问问大夫再喝。宋灼说那行,你问问大夫。
走了两步段屿忽然说:“我刚才站那摊子前面,没想别的。”
宋灼看了他一眼。
“以前站那儿心里堵得慌,”段屿说,“今天站那儿什么都没想。就想着鞋修完了去上班,别迟到。”
宋灼说:“那挺好啊。”
段屿说:“嗯。挺好的。”
宋灼把菜拎回家,周恒问她怎么去了这么久。宋灼把碰见修鞋老头的事说了。周恒说老头还给段屿抄了个中药方子?宋灼说抄了,歪歪扭扭的,段屿说要拿给大夫看看再喝。周恒说那老头人不错。宋灼说是不错,以前段屿为那句话跟他闹了一回,现在也不闹了。周恒说那不挺好,多大点事,记那么多年。宋灼说段屿这人就这样,什么事都记着。周恒说现在不记了吧?宋灼说现在好些了,今天站那儿什么都没想。
晚上段屿在群里发了张照片,是那张中药方子,旁边搁着铁蛋的爪子。配文:修鞋大爷给的方子,有人认得这些药吗?老头秒回语音:“拿过来我看看。”段屿说舅你认得?老头说我不认得,我拿去问问我那个老街坊。段屿说行,明天给你拿过去。
刘洋在群里问什么方子。段屿说了。刘洋说那大爷挺有意思,上回我路过那条街看见他摊子了,还跟他聊了两句。段屿说聊什么了?刘洋说聊狗,他说他以前养过一条黑的活了十六年。段屿说他也跟我说了。刘洋说那大爷见谁都说他那条黑狗。段屿说嗯。
宋灼在群里看着,觉得这事挺逗。一个修鞋老头见谁跟谁说黑狗活了十六年,段屿听了两回也不嫌烦,刘洋听了也不嫌烦。老头在群里又发了条语音:“段屿你明天把方子拿过来,我让老街坊看看。要是管用你也别高兴太早,中药慢,得吃一阵。”段屿说知道了。
过了两天老头打电话来说方子问过了,老街坊说那几味药都是舒筋活血的,可以试试,但得配着西药吃,不能停西药。段屿说行,我试试。老头说你试试可以,别指望喝两回就好。段屿说我知道。
宋灼周末去段屿那儿,看见他厨房里多了个药壶,正咕嘟咕嘟煮着中药。铁蛋趴厨房门口闻着味儿,鼻子一抽一抽的。宋灼说这什么味?段屿说中药,大爷那个方子。宋灼说闻着挺冲。段屿说喝着更冲。宋灼说那你喝了吗?段屿说喝了,一天两回。宋灼说管用吗?段屿说才喝三天,看不出来。宋灼说那你接着喝。
段屿把药倒出来晾着,铁蛋凑过去闻了闻,打了个喷嚏。段屿说你别闻,这不是给你喝的。铁蛋退了两步,趴下来了。宋灼说你这药壶跟铁蛋的饭锅搁一块儿,回头别弄混了。段屿说不会,药壶上有字。宋灼看了看,壶身上贴了个标签,写着“药”字。宋灼说这字是你写的?段屿说是,怕拿错了。宋灼说你这人做事越来越细了。段屿说吃错药的事不能干。
宋灼觉得段屿现在过日子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什么都凑合,现在药壶上贴标签、菜谱里写备注、给铁蛋炖排骨还得挤干水。细得不像他。她说段屿你现在挺会过日子的。段屿说以前也不会,慢慢学的。宋灼说跟谁学的?段屿想了想,说我舅、周恒、赵大姐、修鞋大爷。宋灼说修鞋大爷教你什么了?段屿说他给方子,还告诉我别停药。宋灼说那大爷人确实不错。
段屿喝了几天中药,跟宋灼说没什么感觉。宋灼说中药慢,你多喝几天。段屿说行。又过了几天老头打电话来问,段屿说还那样。老头说那就接着喝,老街坊说喝一个月才能看出效果。段屿说行,我接着喝。
宋灼觉得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方子管不管用另说,段屿肯喝就行。他以前连西药都忘,现在中药一天两回不用人催。这说明他心里那根弦松了,不那么拧巴了。
周末一群人又聚到老头家。段屿做了一桌菜,老头挨个尝了,说红烧肉这回行了,松鼠桂鱼花刀比上回匀。段屿说练了。老头说那就行。刘洋带了酒,周恒带了凉菜,宋灼带了水果。铁蛋在桌底下趴着,等着掉肉。
吃完了饭老头坐沙发上喝茶,段屿收拾碗筷。宋灼帮着擦桌子,老头忽然跟她说:“小宋啊,段屿这半年变了不少。”
宋灼说:“看出来了。”
老头说:“以前他什么事都闷着,现在好歹肯往外说了。做饭、养狗、跟人打交道,都比以前强。”
宋灼说:“他慢慢在改。”
老头喝了口茶:“我年纪大了,管不了他几年了。他自个儿立起来就行。”
宋灼没接这话。她想了想,说:“叔,他现在立起来了。有工作有狗有菜谱有朋友,日子过起来了。”
老头点点头:“那就好。”
段屿洗完碗出来,老头叫住他:“段屿,下礼拜还来做菜。我教你个新菜。”
段屿说:“什么菜?”
老头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段屿说:“行。”
宋灼在旁边看着这爷俩,觉得这日子过到现在,该学会的学会了,该放下的放下了。修鞋老头那句话段屿不记了,自己手抖的事也按时吃药了,他舅教他的菜他也学得差不多了,狗也养胖了。往前看吧,前面的日子还长着呢。
晚上宋灼在群里发了张照片,是段屿做的一桌菜,铁蛋趴在桌子底下。配文:段屿掌勺,老头监工,刘洋带酒,周恒带凉菜,我打下手。铁蛋等肉吃。
老头在底下回了一条语音:“下回还来。”
刘洋回:“来。”
周恒回:“来。”
段屿回了个笑脸。
宋灼把手机放下,跟周恒说下礼拜还去老头那儿。周恒说去,老头教新菜。宋灼说你说老头还能教什么?周恒说不知道,反正段屿学就是了。宋灼说那倒是。
铁蛋从地上爬起来,叼着球往宋灼脚边放。宋灼捡起来扔出去,铁蛋追着跑了两步,叼回来趴地上喘气。宋灼说铁蛋你跑两步能怎么着。铁蛋摇了摇尾巴,把球拱到她手边。宋灼又扔出去,铁蛋这回跑得远了点,追着球跑了一圈,叼回来的时候尾巴翘得老高。
宋灼看了看段屿,段屿正低头翻菜谱,翻到空白页,拿笔往上写字。宋灼问写什么呢。段屿说下礼拜的菜,我舅说了,提前把材料备好。宋灼说你知道他教什么?段屿说不知道,先写着“待定”。宋灼笑了一声,说你这本子快写满了。段屿说写满了再问我舅要一本。
宋灼心想这本子传下去,以后段屿的外甥、外甥的外甥,翻到“待定”那页,得琢磨这待定是什么菜。她又想了想,觉得那都是以后的事了。现在先把下礼拜的菜学了再说。
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