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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烈火祠前 跳跃的火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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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跃的火光映亮了荒祠残破的木门,滚滚热浪隔着数丈距离已经扑面而来。
村民满脸惊惧,被百年流传的恐惧裹挟,他们分不清何为怨灵,何为仙魔,只知道只要烧掉这一处不祥之地,村子便能重归安宁。
“不可!”
沈清辞上前半步,出声阻拦,“此处冤魂已经得以超度,再无邪祟作祟,纵火焚烧,于事无补。”
他声音清润平和,没有半分威压。
可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年受万民朝拜的白鹤仙君。褪去了神位光环,在凡人眼里,他不过是一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停留在凶祠里的陌生外乡人。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哪里来的外人!莫不是和那邪物一伙的!”
“怪不得方才祠中动静那么大!原来是你在里面!”
“还有里面那个红衣人,模样诡异,一看就不是寻常之人!是魔域来的妖魔!”
火把高高举起,火星四溅。
谢无烬站在沈清辞身后,眼瞳微微冷了下去。
千年过往,一幕幕掠过心头。
从前,也是这样。
凡人畏惧未知,不分善恶,只凭臆想便定罪。
神明高高在上,顺水推舟,将所有罪责,全部扣在无辜之人头上。当年的沈清辞,便是这般,倾尽一切守护万民,最后换来万民的谩骂与驱逐。
千年流转,人间的愚钝与刻薄,竟半分没有改变。
一股凛冽的煞气自他周身隐隐溢出,周遭空气骤然变冷。
只要他心念一动,一股魔气便可以掀飞所有人,叫这群喧哗的凡人尽数噤声。
可余光瞥见身前沈清辞清瘦的背影,那翻涌的戾气,又硬生生被他压了回去。
他知道沈清辞。
沈清辞永远不愿伤害凡人半分,哪怕这些凡人愚昧、误解、甚至要伤害他。若是自己出手震慑百姓,就算护下当下,沈清辞心中,必定不会欢喜。
谢无烬攥紧手掌,将滔天杀意死死禁锢。
沈清辞自然感知到身后那股险些外泄的煞气,他微微侧过头,递过去一个极轻的眼神,示意他切莫妄动。
而后,他独自向前,踏出祠堂大门,站在漫天火把之前。
火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素色道袍上,眉眼依旧从容温和。
“诸位乡亲,此地祸根已经了结,往后村子不会再有怪事发生。若是烧毁古祠,徒然损耗,毫无益处。”
“凭什么信你!”
为首的老者握着木棍,厉声呵斥,“这么多年怪事连连,你空口说白话,谁能作证?”
没有人愿意相信。
没有香火,没有神像,没有震天动地的仙法异象。眼前这个人,看起来和寻常行路之人没有两样,拿不出任何可以证明自己的凭据。
人群情绪越发激动,已经有人将火把挥了出去,火苗舔上祠外干枯的灌木,一瞬间,火苗腾地窜起,噼里啪啦地烧了起来。
浓烟滚滚向上,呛得人咳嗽连连。
沈清辞眉头微蹙,抬手想要以残存仙力熄灭火焰,可指尖才亮起一点微光,心口骤然一阵闷痛。
旧伤复发。
当年两次跌落神坛,碎去仙骨留下的隐疾,一旦动用仙力过甚,便会刺痛袭来。那点微光晃了晃,直接消散于空气之中。
心口阵阵发闷,气息微微紊乱。
他悄悄压下那一阵痛楚,面色不改,可身形,还是极淡地晃了一下。
下一瞬,一件温热的红袍外衫轻轻搭在了他的肩头。
谢无烬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身侧,宽大衣料将他半裹住,隔绝外面扑面而来的烟火热浪。
红衣尊主立于火光之前,明明只有一人,却仿佛如千军万马立在此处。他没有动手伤人,只是一双眼淡淡扫过面前一众村民。
无形的威压铺散开来。
那是属于万渊之主的气场,见过血海尸山,见过万魔朝拜。一众凡人只觉得心头猛地一沉,浑身发冷,手中火把险些握不住,喧闹的人声,竟一点点小了下去。
“他说无事,便是无事。”
谢无烬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百年冤魂已经渡化,往后此地安宁。谁再敢纵火生事,便是与我万渊为敌。”
村民们浑身战栗,心底深处升起本能的恐惧,脚下不自觉往后退了数步。
没有人敢再往前。
可心底的恐惧没有消散,只是被威压压制。有人咬着牙,依旧低声嘀咕:“妖魔……果然是妖魔……靠着威压恐吓我们……”
这些细碎的低语,一字不落落进二人耳里。
沈清辞轻轻拉了拉谢无烬的衣袖,轻轻摇头。
不必逼他们。
谢无烬垂眸看向肩头搭着自己衣袍的人,眼底凛冽一点点褪去。他抬手,一挥广袖。
狂风平地而起,呼啸而过,将刚刚烧起来的灌木火焰尽数吹灭,漫天火星四散飘落,地上只余下一堆焦黑枯枝。
“今夜之事到此为止。”
谢无烬淡淡开口,“回去。往后村子若再遇邪祟,可来此处求告,他会护你们一方平安。”
村民们面面相觑,又畏惧又忐忑,不敢再纵火,却也不敢久留,举着火把,犹犹豫豫,渐渐退下山道,脚步声慢慢远去。
山道归于寂静,只剩下满地火把遗留的焦木,和远处村庄零星点点的灯火。
旷野之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晚风萧瑟,残月悬空。
谢无烬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沈清辞,伸手,指尖悬在半空,又克制地停住,不敢触碰他,只低声问:“方才旧伤,又疼了?”
沈清辞没有否认,轻轻颔首:“老毛病,不碍事。”
仙骨碎裂的伤痛,千百次反反复复,早已习以为常。疼上一阵,也就过去了。
谢无烬的眼底掠过一抹痛色。
天庭诸神高高坐于凌霄,享受万千香火,而曾经拼尽全力护世间的白鹤仙君,如今,连动用一点仙力,都要受旧伤折磨。
“仙君看到了。”
谢无烬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你一心渡人,可世人未必懂你的善意。你守众生,众生未必会护你。”
方才那群百姓,便是最好的例子。
沈清辞望着远处沉沉山林,夜色漫过远山轮廓。
“我明白。”
他语气淡然,听不出半分怨怼,“世人本就有愚钝怯懦,善恶混沌。我渡他们,并非为求他们感念回报。只是不愿看见更多苦难。”
我做我该做的,旁人如何待我,是旁人的事。
这便是沈清辞。
纵使受过千万次背叛、误解、诋毁,心底那份悲悯,从来没有熄灭过半分。
谢无烬静静望着他的侧脸,月色落在他清隽温和的脸上。
千年之前,那个满身伤痕,依旧伸手救助孩童的少年仙君,是这般。
千年之后,受尽磨难跌落尘埃,依旧心怀苍生的落魄散仙,亦是这般。
世间万千神明,无数修行者,多少人在苦难之中,慢慢变得愤世嫉俗,冷酷凉薄。唯独沈清辞,历经万劫,初心不改。
这,便是他执念千年的理由。
谢无烬轻声开口:“可仙君,你也该护一护你自己。”
荒祠还在身后,断壁残垣,满目萧条。今夜夜色已深,山林之中妖物潜伏,并不适合继续赶路。
“今夜暂且在此歇一晚吧。”
沈清辞转过身,看向破败古祠,“明日一早,再继续赶路。”
说完,他取下肩头那件红色外袍,双手递还给谢无烬。
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的手掌。
那一瞬的触碰,谢无烬浑身微微一僵。
仿佛滚烫的星火落在肌肤之上,千年沉寂的心湖,又一次掀起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