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调微光》半盏迟棠

8、骤雨（上）| 一帧幻梦风雨临门 我收到钟屿

　　我收到钟屿发来的预告照片，很快发到朋友圈。这组轻轨站台人像，他以数码调色做出胶片质感，剩下的照片还在慢慢修。

　　其中评价最戳人的，让我虚荣心爆棚的留言是：“亲爱的，你好像言情小说女主”。
　　我翻看着不断增长的点赞量，一边回看钟屿给我拍的照片。

　　手机铃声突兀响起。
　　“你好，请问是付棠吗？”
　　“是的。”
　　“这里是A银行，这个月你没有按时归还贷款。现在通知你三日内归还月供。”工作人员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冰冷地说，“逾期不还，会上报人民银行，记录征信。”我的指尖猛地一僵，手机几乎要从掌心滑落。

　　屏幕上还停留在那张轻轨站台的照片，灰蓝的天光裹住我，照片里的人安静温柔，像挣脱了所有俗世枷锁。可现实的一通电话，瞬间把我狠狠拽回地面。
　　方才朋友圈底下那些赞美，那句 “言情小说女主”，此刻看来格外讽刺。
　　我喉间发紧，尽量稳住颤抖的呼吸，对着电话轻声应答：“我知道了，我尽快归还。”
　　嘟嘟的忙音在耳边回响。

　　我垂着眼，手指无意识摩挲手机屏幕上自己的脸。就在不久之前，在那个空旷的轻轨站台，我短暂拥有过那样干净的瞬间。钟屿的镜头留住了我最好看的模样，所有人看见照片，都只看见那份清冷动人。
　　没有人知道，这副言情女主的皮囊之下，悬着八十万的债务，可能被冻结的房产，以及不能离的婚姻。
　　光鲜只存在于几帧相片之中。

　　关上朋友圈，那些点赞与评论我再也没有心思细看。我点开和律师的对话框，指尖有些发沉，一字一字敲下消息。
　　“陈洋已经开始不还贷款了，银行刚通知我了。”消息发送出去，对话框安静地躺着，还没有回复。
　　屋子很静，窗外天色正在一点点沉下去，又漫开那种熟悉的灰蓝色，和轻轨站台那天的色调如此相像。只是这层蓝色不再浪漫，它裹着沉甸甸的压迫感，压得胸口闷痛。

　　我走到窗边，窗玻璃上突然落满了水滴。“下雨了。”我喃喃地说。雨越下越大，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步履匆匆。
　　镜头可以滤尽狼狈，却挡不住现实步步紧逼的骤雨。
　　前几日，钟屿镜头下的我，可以暂时抛开母亲、负债者的身份。可照片定格之后，那些身份一分不少，全部重新落回我的肩上。
　　骤雨带来了急促的温度下降，一阵寒意逼来，我关紧窗户。

　　我不得不再次想起了陈洋。我根本不想去想。
　　这笔贷款的根源全因他而起，贷款协议上是我的签名，债务算在我的名下，可真正挥霍资金的人是他。他依旧过着不受影响的生活，周旋在第三者之间，而所有的后果，要由我来直面银行。甚至是法院、传票以及房产冻结。
　　我点开和陈洋的聊天框。上一条记录还停留在之前的争执，他指责我步步紧逼，说自己资金周转不开。
　　犹豫很久，我给他发消息。
　　“银行催我还款了，这是当初为你贷的款，你不能再躲下去。”

　　发送之后，我把手机倒扣在茶几。
　　心底一片冰凉。
　　方才看照片时那股酸涩温热的悸动，正在飞快地冷却消散。
　　原来所谓言情女主，不过是镜头制造出来的一场短暂幻梦。梦会结束，而属于我的骤雨，终于落了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动，是陈洋的回复，依旧满是推诿。
　　“又不是我逼你签的字。当初是你自己愿意帮我，现在出事了就全部来找我？”
　　看到那行字，我只觉得浑身力气被抽空。
　　“现在你已经有了第三者。”我说，“你有能力归还那笔钱，请你放我走，好不好？”

　　窗外的夜色彻底吞没天光。那张被很多人夸赞的照片还保存在手机相册，那是钟屿赠予我的片刻美好。可这份美好，挡不住即将到来的现实风浪。
　　我坐在黑暗的沙发上，脑子里纷乱如麻。
　　手机屏亮起。“这个月的月供我借钱给你先转过来。不要这么咄咄逼人。”陈洋终于回复了信息。
　　“我们谈谈吧。”我已经是祈求的语气了。

　　未来我可能要面对法院，还要考虑房子被冻结之后的处境。而钟屿，他还什么都不知道。他看见的，是照片里那个清冷温柔的付棠。他还没有看见被债务逼到绝境，狼狈不堪的我。
　　要不要告诉他？
　　这个念头反复撕扯着我。
　　如果他知道全部的真相，知道我背负的这一地烂摊子，那份欣赏与温柔，还会留下来吗。
　　我找到之前心理医生开的抗抑郁药物，吞了两粒。一夜睡得支离破碎。

作者有话说

镜头能滤去狼狈，却挡不住人间骤雨。
相片里的美好只是一瞬，现实的债务与纠葛，依旧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