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上剑刃》夕上枕清川

2、贴贴 第二天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青丘的雾气还没散尽，衔青川的院子里就出事了。
　　院墙不高，青砖垒的，墙头上长了几丛野草，秋天结了籽，风一吹簌簌地掉。衔青川正提着铜壶往脸盆里倒水，听见墙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噗"，像是有什么东西踩塌了一块松动的砖。
　　他还没来得及抬头，一团白影就从墙头翻了进来。
　　落地的时候带了个滚，毛茸茸的一团在青石板上滚了半圈，然后"噗"地一声变成人形——白眠眠从地上爬起来，裙摆还缠在腿上没站稳，整个人已经张着手臂扑到了他背上。
　　"早啊！"
　　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一只猫伸了懒腰之后打出来的第一个呼噜。
　　衔青川端着铜壶的手猛地一沉。水从壶嘴里晃出来，溅了他一手背。他稳住身形，偏过头，看见她整张脸贴在自己肩胛骨的位置，鼻尖拱着他的衣料，呼吸热乎乎地透过布料渗进来。
　　"……下来。"
　　"不下。"
　　白眠眠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笑嘻嘻地晃了晃脑袋。她的头发还没梳，散了一肩，几缕发丝蹭在他颈侧，痒得他喉结滚了一下。
　　"你今天要去哪儿？我也要去。"
　　"练剑。"
　　"那我陪你练。"
　　"你上次摔了三次。"
　　"那是因为我没认真！"她理直气壮地松开一只手，比了个"三"，"第一次是被石头绊的，第二次是踩到自己裙角，第三次——第三次不算摔，那叫战术性蹲伏。"
　　衔青川沉默了两秒。
　　他放下铜壶，抬手去够她环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臂。指尖碰到她手腕的时候，他顿了一下——那里什么都没有，光滑的，白的，像上好的羊脂玉。但他知道那道红痕在皮肤底下，像一根埋在雪里的线，看不见，但摸得到温度。
　　"战术性蹲伏。"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经。
　　"对！"白眠眠从他背上滑下来，落地时裙摆终于不再缠腿了，她拍了拍袖子，一脸正经，"今天我认真了还不行吗？"
　　衔青川没再说话。
　　他拿起搭在架子上的外袍披上，系好腰带，从墙角取了剑。整个过程她就在旁边跟着，像一只跟屁虫，他走一步她跟一步，他停她也停，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她差点把下巴磕在他头顶上。
　　"……你站远点。"
　　"不要。"
　　最后他认命了，推开院门走了出去。她跟在后面，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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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演武场在青丘东面，一大片青石板铺的空地，四周种着老槐和银杏。晨雾还没散，远处的山峦像浸在水墨里，朦朦胧胧的。
　　衔青川走到场地中央，拔剑。
　　剑出鞘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剑身映着晨光，雪亮的一线，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他起手式很慢，每一招每一式都像是刻在骨头里的——从肩到肘到腕，力量从脚底一路送上来，经过脊背，穿过手臂，最后凝在剑尖上。
　　白眠眠蹲在场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了。
　　她没练过剑。青丘的狐族不靠兵器，靠的是幻术和身法。但她觉得自己今天状态特别好——大概是昨晚睡得香，梦里没有红布和唢呐，只有衔青川站在桃树下等她的画面。
　　她冲进场子里，追着他的衣摆跑。
　　衔青川的剑气有收有放，收的时候像春风拂柳，放的时候像刀劈寒冰。白眠眠追着他转，裙摆在晨雾里翻飞，像一只白色的蝴蝶在追一片云。
　　然后剑气余波扫过来，她被掀了个跟头。
　　"……"白眠眠趴在地上，脸朝下，沉默了三秒。
　　"第三次。"衔青川收剑，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这不是摔！"她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头发上沾了两片槐树叶，"这是——战术性卧倒！对，卧倒躲避剑气，高级战术！"
　　旁边路过两个青丘小弟子，一个端着早饭的碗，一个抱着剑谱，两人站在场边看了半天。
　　端碗的那个小声说："那……那是眠眠师姐吗？"
　　抱剑谱的那个面无表情地点头："除了她还能有谁。"
　　"她怎么跟条……"
　　"嘘！"抱剑谱的猛地捂住同伴的嘴，眼神惊恐地往场子里瞟了一眼，"别让她听见，不然她追着你贴一整天。"
　　事实证明，白眠眠的耳朵比他们想象的灵。
　　她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一本正经地转过身，叉着腰说："我不是小狗，我是狐狸。青丘白狐，九尾天狐血脉，懂不懂？"
　　两个小弟子连连点头，端碗的那个差点把粥洒了，两人溜得飞快，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白眠眠哼了一声，转头继续去追衔青川。
　　他已经收了剑，正站在一棵老槐树下喝水。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白衣上，斑斑驳驳的。他仰头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水顺着嘴角滑了一线，被他用袖子擦掉。
　　白眠眠凑过去，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水囊。
　　衔青川看了她一眼。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但那双眼睛已经把"我也要喝"四个字写得明明白白了。
　　他把水囊递过去。
　　她接过来，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囊口还带着他嘴唇的温度，她喝的时候不自觉地蹭到了那个位置，然后若无其事地咽下去。
　　衔青川的手指在她碰到水囊口的那一瞬微微收紧，但什么都没说。
　　她喝完，自然而然地往他身上靠过去，脑袋拱进他臂弯里，像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
　　"衔青川，"她闭着眼睛，声音软绵绵的，带着晨练之后的微喘，"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呀？"
　　风穿过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有几片叶子落在她头发上，他伸手帮她拂掉。
　　指尖碰到她发丝的时候，他停了一瞬。
　　"……因为答应过。"
　　"答应过谁？"
　　他不说话了。
　　白眠眠睁开眼，仰头看他。他的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眉骨投下一片阴影，鼻梁挺直，下颌绷得很紧，像是在忍着什么。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又滚了一下。
　　她想追问。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忽然酸了一下。不是难过，是一种很奇怪的、说不上来的酸，像咬了一口还没熟透的桃子，甜是甜的，但涩味从舌尖一直蔓到喉咙。
　　她就不想问了。
　　"那明天我要下山。"她换了个话题，声音恢复了往常的轻快。
　　衔青川眉头微动："下山做什么？"
　　"长老让我去凡间办件事，好像是查什么东西。"她掰着手指数，手指头白白嫩嫩的，像十根小萝卜，"听说有个村子出了怪事，死了不少人，让我去看看。"
　　"我去。"
　　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商量的余地。
　　"诶？"白眠眠眨了眨眼，"你不是要练剑吗？"
　　"不急。"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月牙里盛着整个青丘的晨光。
　　"那好啊，我们一起下山！"
　　她转身跑开，裙摆扬起的风里带着桃花的香气，混着晨露和青草的味道，一缕一缕地散在空气里。
　　衔青川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然后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
　　方才拂掉她发间落叶的那只手，指尖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红痕。不是血的颜色，比血浅，比胭脂深，像把一滴朱砂化进了水里，又像某种活物的体温透过皮肤渗出来。
　　他翻过手掌看了看。
　　掌心也有。
　　昨天石桌上那道痕迹留下的余韵，顺着他的经脉走了一夜，从指尖到掌心，从掌心到腕，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在皮下织了一张网。
　　不是她的血。
　　是他自己的。
　　封印松动之后，阴亲帖的引线开始反噬——不是反噬她，是反噬他。因为他才是那个把封印钉进去的人。钉子拔不出来，就开始锈，锈了就往肉里钻。
　　像某种标记，在提醒他——
　　时间不多了。
　　他握紧了腰间的剑柄。剑在鞘中安静如死，但剑身上的符文正在一寸一寸地亮起来，像被唤醒的旧伤疤。
　　那个村子的事，他听说过。
　　皮嫁骨。
　　三个字说出来都带着一股阴冷的腥气。剥人皮，制嫁衣。取人骨，雕新郎。死者皆是年轻女子，死后面皮完整剥离，骨架寸寸抽离，肉身却被完好地留在床上，像一具被人精心填充过的玩偶。
　　当地修士查了三个月，折进去四个人。最后一个活着逃出来的，疯了。
　　嘴里反复念叨四个字：
　　"她在嫁人。"
　　她在嫁人。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衔青川最不想碰的地方。
　　三年前，青丘长老封印白眠眠记忆时，对他说过一句话。当时他跪在祠堂里，浑身是血，刚从第七道雷劫下面爬回来，膝盖以下全是泥和血混在一起的浆。长老站在他面前，白胡子被烛光照得半明半暗。
　　"她这一生，只要不沾阴亲，便可平安到老。"
　　老者的声音像两块石头在磨。
　　"你若真为她好，就别让她靠近任何与'嫁娶'有关的事。"
　　他当时以为，只要他看着她就够了。
　　他守着她，护着她，不让她碰任何危险的东西，不让她想起任何不该想起的事。他把那根红绳系在她腕上，把封印钉进她骨头里，把自己变成一堵墙，挡在她和所有黑暗之间。
　　他以为这样就行了。
　　可现在看来——
　　有些东西，不是他想避，就能避开的。
　　皮嫁骨，剥皮制衣，取骨雕郎。那不是普通的邪祟作祟，那是"嫁"。是阴亲。是和"嫁娶"绑得死死的诅咒。而白眠眠要去的地方，刚好就是那个诅咒的中心。
　　她要去查。
　　她要去靠近。
　　她要去碰那个他拼了命想让她远离的东西。
　　衔青川闭上眼。
　　风从演武场尽头吹过来，带着远山的松香和近处的槐花味。晨雾正在散去，阳光一寸一寸地铺开，照在他脚下的青石板上。
　　他睁开眼，目光落向远处的天际线。
　　明天，下山。
　　他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邪祟，敢把主意打到她头上。
　　剑在鞘中震了一下。
　　不是回应，是催促。
　　像是在说——
　　该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