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 科名远播,百工成风 ...

  •   三地治绩的奏报传遍京师之后,朝野之间的风气,悄然变了模样。
      先前朝堂之上,一提工科,多半是摇头叹息,斥为末技;贡院外面的儒生,也常把工科士子当作旁门,耻于同列。可湖州的河堤、北疆的林渠、东南的海塘,一桩桩实效摆在眼前,再也容不得空谈礼法之人轻易辩驳。
      礼部几位当初极力反对增设工科的老臣,再上朝时,不再旧事重提,只是偶尔看着工科新进士们捧着图纸、尺规入殿奏事,神色复杂,默然不语。
      消息顺着驿路,流向四方府县。
      原本只敢偷偷让子弟研习算学、营造的匠人之家,终于不必藏藏掖掖。各州府的匠学日渐热闹,课桌上一边放着浅近的经义读本,一边摊开图样、算册,学徒们拿着炭笔描摹水车、堤塘、船身的构造,朗朗的诵读声里,掺着尺规叩击木案的轻响。
      也有不少原本埋头苦读经书、一心只想考文科的寒门士子,心思动了。他们见工科出身之人,不必依靠门第靠山,凭一手实测测算、一副务实心肠,便能在地方上做成利及万民的大事,也纷纷找来匠学的书卷,研习格物、水利、矿冶之术。
      但盛景之下,新的难题又慢慢浮了上来。
      工科取士的章程如今只定了大框,考官多是临时从工部抽调的匠人、司官,没有一套稳定完备的教习典籍。各地匠学授课全凭先生自己的经验,南北水土差异巨大,江南的治水法子,搬到东南海疆便不好用,北疆固沙的手段,放到内地河网也无从施展。学子所学杂乱,没有体系。
      再者,工科官吏逐年增多,可对应的升迁路径尚浅。文科进士入翰林院,循序转州县、入六部,章法成熟;武科有军功作为凭依,升赏分明。唯独工科官员,功绩大多藏在河堤、仓廪、海塘、沟渠之中,看不见赫赫战功,也没有教化百姓的文章策论,考核评定难以划一。有的官吏修好了百里长渠,耗费数年心血,上报功绩时,却不知该以何等标准核定等次。
      这一日,清心殿中,恭俭让将汇集上来的各处匠学、考绩的条陈铺在御案之上。
      “陛下,工科如今已经站稳脚跟,可根基尚浅。”恭俭让指尖划过条陈,缓缓说道,“如今天下匠学遍地开花,却无统一典籍、规制,师徒口传,容易错漏,技艺难以代代传续。还有考课一事,最是棘手。文看策论德行,武看弓马军功,工科要看工程实效,可工程耗时长久,有的海塘、防风林,三五年才能见出全貌,一年一考,难免有失公允。”
      温良俯身看着那些记载,微微沉吟。于龙城立在一侧,跟着开口:“还有物料一事。各地工坊、河工、屯垦工事,木料、石料、铁料需求一日胜过一日。先前都是地方自行采买,没有统筹。有的州县铁矿过剩,堆积无处安放;有的沿海要造海塘,石料转运千里,耗费钱粮无数。物产不能互通,白白耗损财力。”
      章仲甫思索片刻,补充道:“北疆、东南、河漕沿线的工科官吏,常年在野外奔波,风餐露宿,条件苦寒。不少人任劳任怨,可朝中对他们的体恤、抚恤之制,尚未定下。长此以往,肯远赴荒远之地的人,怕是会慢慢变少。”
      几人的话语,把盛世表皮之下潜藏的疏漏一一揭开。
      温良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囊括整个大燕疆域的巨幅舆图上。江南河网、北疆荒原、东南海岸,一处处地方,都印着工科士子奔走的痕迹。
      “工科不是一时的恩典,是长久的法度。”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无典籍,则学无本源;无考课,则功无奖惩;无统筹,则物有壅滞;无体恤,则人不肯赴远。这四件事,要一并梳理。”
      恭俭让眼中一亮:“陛下打算如何安排?”
      “第一件,设总匠院,设于京师。”温良徐徐道来,“抽调各地已经做出实绩的工科进士、工部资深大匠,分门别类,整理典籍。水利、海塘、风沙固土、矿冶、造船、机具,各自成册,绘上图样,标注各地水土之别。定稿之后,刊印下发天下所有匠学,作为教习定本。不是禁锢思路,而是立下根基,学子先学定法,再因地制宜变通。”
      恭俭让提笔,将这条记下。
      “第二,另立工科考课之法,不以一年为期。”温良继续说道,“寻常河工、仓坊,一年核验成效;海塘、防风林、大规模屯田工事,可定为三年一总考。查验之时,不能只看账目文书,要派专人亲临实地勘验,问百姓利弊,看工程稳固与否。功成者依例升迁,若有偷工减料、测算失当,一并追责。功绩簿单独成册,与文武两科分开评定。”
      于龙城点头称是:“如此一来,实干之人不会被一时得失埋没,也杜绝了有人急功近利,只求短期好看,留下长久隐患。”
      “第三,由户部、工部合设物料转运司。”温良看向于龙城,“统管天下石料、木材、生铁、石灰等工用物料,登记各州出产,互通调度。北疆造林所需苗木、东南筑塘所需巨石、江南工坊所需精铁,由官商沿路转运调配,就近供给,减少千里转运的虚耗。同时定官价,避免奸商囤积物料哄抬价钱,卡住各地工事。”
      “第四,定远职优恤。”温良转向章仲甫,“凡是分派北疆、海疆、西南蛮荒之地的工科官吏,俸禄加等,家人可享地方照应。若是因公罹于风沙、海潮、河险,抚恤比照边关将士。有功者,优先提拔,不必困于寻常迁转次序。”
      这一套政令层层铺开,补全了工科制度里所有残缺的骨架。
      恭俭让仔细看过,轻声感慨:“陛下初开工科之时,许多人只当是一时兴举,用来补足当下兴造的缺口。如今看来,是要让百工之学,和文武两科一般,永世流传。”
      “治国之道,本就该随世事生长。”温良淡淡一笑,“从前天下贫瘠,首要的是劝农安民;机具兴起之后,物产丰饶、人丁日增,治水、固土、通商、造船,样样都离不开百工。文武为骨架,百工便是血肉。骨架撑住秩序,血肉滋养万民,缺一不可。”
      旨意自清心殿发出,送往内阁草拟,择日上朝颁行。
      诏令传遍天下,又是一番震动。
      那些散在山河各处的工科官吏,接到文书之时,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
      湖州的沈砚,在匠坊之中,将京师要修典籍的消息告诉学徒,一众少年匠人欢声一片,从此他们的所学,不再是零散的经验,将要写进书卷,传之后世。
      北疆荒原上,陆桢正带着屯民补种沙棘,驿卒策马送来谕令。他展开读罢,迎着漠北长风,抬眼望向那条渐渐绵延的防风林带,眼底生出更远的期许。
      东南海岸,海塘之上,浪潮一遍遍拍击石堤。工科官员站在堤头,望着避风港里安稳停泊的渔船,知道往后沿海的滩涂、潮汐,都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潜心钻研。
      贡院旁边的告示墙下,又贴出了新的规制。
      路过的读书人、匠户子弟驻足细读,渐渐明白,这条路不再是权宜之计,是一条堂堂正正、可以长久走下去的仕途。
      春风穿过京师的街巷,工坊的机杼、工部的锤凿、匠学里笔尖划过图纸的声响,和国子监的读书声、演武场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汇成独属于大燕的声响。
      匠册上达,廷议惊潮
      转眼京师总匠院开馆已有半载。
      来自四海州县的图样、手记、实测卷宗,源源不断送入院中。沈砚自湖州送来江南河工、仓储防潮的全套册页,图上堤坡尺度、夹墙风道,一笔一画清晰分明;陆桢从北疆寄来固沙分水的手记,沙障排布、窖井构造之外,还附了草原水土观测的经年记录;东南治海的官员送来斜堤卸浪、排盐改滩的图纸,海潮时辰、滩涂土质的标注密密麻麻。
      除此之外,还有河漕官吏送来的漕船革新之法,矿冶匠人递上的鼓风炼造之术,甚至西南山乡送来引水筒车的改良式样。
      总匠院内,一众工科进士、老牌大匠分门别类,比对异同,删去虚浮之说,留存可实地验证的法子,又在各处注明水土之别,何处可直接取用,何处必须变通修改。厚厚数十卷典籍,配上彩绘图样,分装在桐木匣中,由恭俭让亲自带进宫,呈到清心殿御案之上。
      温良翻开首卷,指尖抚过纸上的线条。堤、塘、渠、井、机具、舟车,天下百工的实干之法,尽数收拢于此。
      “可以了。”他合上册页,抬眼吩咐,“来日大朝,将匠册发至两班群臣,当众议此典籍颁行天下、立为匠学定本一事。”
      第二日早朝,奉天殿内,文武百官依序立班。
      内侍捧着一只只桐木匣子,依次传至百官手中。不少文臣本以为,所谓匠册不过是些奇巧零碎的木样图说,心中尚带着几分轻视。待到打开书卷,看见里面详实的测算、严谨的图纸,又读起那一桩桩经过实地验证的治水、捍潮、固沙方略,殿中渐渐安静下来。
      有人低声翻阅,神色慢慢凝重。
      礼部一名老臣,先前便是反对增设工科最力之人。他捧着江南河工一册,细细读了沈砚记载的旧堤弊病、新法用料核算,又看见汛期新旧堤防对照的记录,良久,长长一叹,却依旧出班,持笏奏言。
      “陛下,臣观此册,利民之功不假。只是此典一旦刊印,天下匠学以此为宗,学子专心格物营造,恐经学愈发冷落。读书人舍本逐末,圣道何存?”
      话音落下,殿内立时分化成两股声浪。
      一部分守旧朝臣纷纷附和,所言依旧不离祖制、圣教,以为百工之术终究是器,道为本,器为末,不可大肆宣扬,与经义并行。
      可另一批大臣,亲眼见过新政实效,或是去过地方,或是看过源源不断送来的捷报,纷纷出班辩驳。
      于龙城跨步出列,声音清朗:“老大人此言差矣!这些法子,不是空谈机巧。江南凭此少损粮米数万石,北疆凭此平息农牧纷争,沿海凭此免遭海潮吞田。仓廪足,百姓安,百姓安,方能安心习圣道。若是岁岁遭灾、衣食难继,纵使经书满架,又有何用?”
      章仲甫紧随其后,声如沉钟:“北疆的分水渠、防风林,护边境无争;东南的海塘、新港,保沿海万民。军械冶铸、驿道河防,哪一样离得开百工?这典籍,亦是安疆固本之书。”
      工科新晋的几名进士立在班末,听着朝堂辩论,手心微紧,却不敢轻易插话。
      恭俭让缓步上前,立于殿中,目光扫过两班朝臣,缓缓开口,言辞从容有度。
      “诸位,道与器,本不是两相背离。圣人教化,所求本就是养民安民。经义教人明是非、守仁心,百工教人兴水利、防灾荒。一个人懂仁政,却不懂治水,洪水来时,只能眼睁睁看着百姓流离;一人通晓营造,心中无仁恕,工事便会变成盘剥小民的工具。”
      他顿了顿,看向御座之上的温良:“陛下开设匠学、编纂匠册,从来不是废经义。匠学入学,先要浅通经义时务,正是要让握尺规之人,心怀生民;习经书之人,知晓世间疾苦,不是困在书卷之中,不识稼穑水旱。二者相辅相成,不是互相争位。”
      这番话说完,殿内议论之声稍歇,却依旧有人迟疑不决。
      有人担忧:典籍一旦下发,各地一味照搬,不顾本地水土,强行套用江南、北疆的法子,反而生出祸事。
      恭俭让早有预备,答道:“册中每一条方略,皆标注适用之地,亦写明变通之理。开篇便明言,水土有别,不可生搬硬套,学子学的是测算实测之法,不是死记图样。总匠院往后常年接纳各地奏报,时时增补修订,并非一编而永久不变。”
      众人各抒己见,你来我往,辩论从晨光初露,一直持续到日近中天。
      殿外廊下的内侍、侍卫,都悄悄侧目。自开科以来,还从没有哪一件事,引得满朝文武如此激烈争辩。此事早已不止是几本书籍颁行,是在争论:大燕往后,到底要如何看待百工,看待这些凭尺规、测算立身的官吏。
      温良端坐御座,静静听着所有人的争辩,不急于打断,将各方顾虑一一收在心底。
      待到争辩渐渐平息,两班朝臣各自归位,目光齐齐望向御座。
      温良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传遍整座奉天大殿。
      “诸位所虑,朕都听见了。怕经学荒废,怕官吏死板照搬图样,怕匠术泛滥失了约束,皆是老成之思。”
      他抬手,指向摊在案上的匠册:“但朕以为,这套典籍,必须颁行天下。经义为心,百工为手足。有心无手足,空怀仁念,救不得灾荒里的百姓;有手足无心,技艺再精,也容易变成谋私害人的工具。匠学不可取代文科,经义也不该束缚百工。往后三科并举,匠学诸生,依旧要考时务策、读圣贤浅论,守仁民之本;文科官吏,也当择时翻阅此册,知晓河工仓储、水土民生的大略,不至于莅任地方,连堤坝利弊都分辨不清。”
      “总匠院持续收录四方新法,每三年集一次各地实绩,增删典册。若是有官吏不察地势,生硬套用旧图致生祸患,按律追责。”
      一言落定,奉天殿内一片哗然,随即慢慢静了下来。反对之人虽仍有不甘,可陛下条理分明,兼顾了各方顾虑,又有湖州、北疆、海疆一桩桩看得见的实绩在前,再也难以强辞辩驳。
      不少中立观望的朝臣,心中豁然,躬身行礼:“臣,遵旨。”
      旨意就此敲定。
      诏令连同匠册正本,下发内阁,择良辰大量刊刻,送往天下每一处府县的匠学与官署。
      退朝之后,百官走出奉天殿,沿路依旧三三两两议论不休。从前被视作末流的百工技艺,从此有了官修典籍,堂堂正正,传于后世。
      消息快马传向四方。
      湖州匠坊里,沈砚捧着驿送来的抄本,分给一众学徒;北疆荒原上,陆桢在土屋灯下,看着册子里新增的固沙条目,提笔写下自己新的观测,预备寄回京师增补;东南海塘之上,工科官员拿着匠册,对照海潮记录,细细比对。
      京师总匠院的大门敞开,四方送来的手记图样,依旧源源不断汇聚而来。文武工三科鼎立的格局,又往前稳稳踏出一大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