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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烽起东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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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的政令刚由驿站一路南下送入两浙地界,江南大地暗藏的火药,终于被士族亲手点燃。
起初不过是乡绅聚众拦阻清丈田亩的官吏,口称新政夺民田、损祖产,在圩田边上聚众哭诉。于龙城此前便预料到阻力,提前行文各州,令地方官吏稳妥安抚,只登记田册,不强行催缴积欠。
可背后的士族豪强早已打定主意破釜沉舟。
几大江南望族暗中串联,散播流言,说朝廷清丈之后,将要加倍征粮,连自耕农的薄田都要尽数收归官府。他们拿出囤积多年的存粮,低价放粮收买流民,又私铸兵器,裹挟不少被谣言蒙蔽的百姓。
不过半月,湖州率先生变。
数百乡民在士族门客的带领下,冲击县衙,烧毁田亩账册,驱逐官吏。消息顺着驿马飞驰北上,送入京师清心殿时,殿内的君臣尚在商议完善赋税条文。
温良捏着加急奏报,指尖微微收紧,纸页被捏出褶皱。他抬眼看向立在下方的恭俭让,声音压得低沉:“湖州起事了。”
恭俭让上前一步接过奏疏,一目十行扫过,眉头紧锁。“不是百姓自发,背后定是江南老牌士族牵头。他们自知田亩隐匿之事败露,便借流民为刀,以民变对抗朝廷新政。一处动乱,若不迅速平息,淮南、江东其余心怀观望之地,必会跟风而起。”
殿内气氛骤然凝重,汪曾嘉上前躬身:“陛下,臣以为,当先下谕,区分首恶与被裹挟的百姓。首谋士族必须严惩,普通受蒙骗的民众,可免其罪责,瓦解叛军人心。若是一概剿杀,反倒坐实流言,逼得更多百姓铤而走险。”
于龙城出列,面色沉肃:“户部这边已核查完毕,江南士族隐匿田产数目骇人。他们囤积的粮食,足够支撑乱军数月。臣恳请下令封锁江南粮道,不许私粮继续流入叛军手中,断其根基。”
章仲甫跨步出班,铠甲微响,声如洪钟:“兵部请旨,可调南边卫所兵马,就近驰援湖州。但需谨记,兵马只擒拿首犯,不可肆意屠戮百姓。臣愿亲赴江南,督军平乱。”
几位辅臣各陈己见,朝堂之上分歧渐生。有老臣当即叩首,恳请暂缓清丈田亩,收回新政,以此息事宁人,认为用兵江南损耗巨大,恐动摇国本。
“一旦退让,朝廷威信尽失。日后各地士族竞相效仿,大燕中央政令再难下到州县。”恭俭让缓缓开口,目光望向御座上的少年帝王,“暴乱不可纵容,却也不可一味强攻,剿抚并举,方为上策。”
温良静静听着众人争辩,目光落在恭俭让身上,心中已有决断。他抬手,制止殿中此起彼伏的争论,清亮却带着帝王重量的声音响彻清心殿。
“准奏。章仲甫领兵南下,约束将士,不得滥杀无辜。汪曾嘉草拟安抚告示,快马送往江南各州县,昭告百姓,只拿煽动叛乱的士族首恶,胁从者既往不咎。于龙城封锁粮路,清查江南粮仓。”
顿了顿,他看向恭俭让,轻声道:“老师,此事繁杂,京师之中的调度,便劳你主持。”
恭俭让躬身叩拜:“臣遵旨。”
散朝之后,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殿外春风和煦,本该是万物复苏之时,东南烽烟已起。
温良缓步走下御座,走到恭俭让身侧,低声道:“我不怕用兵,只是怕战火一起,无辜百姓流离受苦。”
恭俭让抬眸,目光柔和,沉稳应答:“陛下心怀苍生,便是大燕之幸。这场动乱,是新政必经之劫。熬过此关,地方积弊才能根除。臣会守好京师,等江南捷报传回。”
风波才刚刚掀起,东南大地的战火,已经开始蔓延。
驿路辗转,春雨连绵。
章仲甫率领卫所兵马日夜兼程,踏入湖州地界之时,城外已是一派萧条。往日阡陌相连的圩田,如今荒草漫上田埂,村落门户半掩,百姓要么逃入深山,要么被裹挟进乱民队伍。远处城头飘着士族私制的旗号,乱军日日巡防,把守要道。
大军扎营于湖州城外十里。章仲甫没有立刻下令攻城,先传令全军严守军纪,不许擅自劫掠扰民,又派出多股斥候,潜入各处村落探查内情。
不多日,斥候带回消息,印证了朝中猜想。
起事的主力并非寻常农户,乃是几大江南士族豢养的家仆、门客,裹挟而来的乡民大多是听信谣言,以为朝廷要夺田加税。士族首领将囤积的粮食牢牢握在手中,以口粮胁迫众人,若是有人想要归乡,便以家眷相要挟。
中军帐内,烛火摇曳。
章仲甫铺开舆图,对着麾下将领缓缓开口:“这些士族最善蛊惑人心。强攻硬打,城内战乱一起,受难的全是无辜百姓。陛下与内阁定下剿抚并举之策,咱们不可妄动。先将次辅大人拟写的安民告示四处张贴,遣人入乡宣讲,告知民众,朝廷只拿首恶,凡主动放下兵器返乡者,既往不咎。”
将领之中有人忧心:“将军,告示贴出去,只怕士族会阻拦,甚至造谣说朝廷的话是陷阱。”
“我自有安排。”章仲甫沉声道,“分出小队,守住各处渡口要道,断绝士族向外输送私粮的通道。于龙城大人那边已经封锁江南粮商,他们存粮总有耗尽之日。粮食一缺,他们胁迫百姓的筹码,便少了大半。”
几日后,漫天雨雾之中,湖州城门缓缓打开。士族推举的首领,带着数十名披甲门客,出城至两军阵前,要与章仲甫谈判。
为首的士绅一身锦袍,面色倨傲,高声喊话:“章将军!朝廷清丈田亩,夺我世代祖产,逼得百姓无路可走。若陛下肯废除新政,不再清查田册,我等便令众人放下兵器,重归太平。如若不然,湖州百姓愿拼死一战!”
章仲甫勒马立于阵前,神色冷肃,不怒自威:“田亩隐匿,偷税瞒赋,本就是触犯大燕律法。朝廷清丈,意在均平赋税,不是抢夺百姓田地。裹挟乡民、私造兵器、攻打县衙,这是谋逆重罪。”
他抬手指向对方:“尔等囤积万石粮食,却只拿出少量赈济,以此操控流民,借百姓之口,谋一己私利。你口中为民请命,实则视底层百姓为棋子。告示已遍传乡野,真相,百姓慢慢都会看清。”
那士绅脸色一变,厉声呵斥,命身后门客摆出姿态,佯装群情激愤。可章仲甫早安排人暗中观察,隐约看见队伍后方不少被裹挟的乡民面露迟疑,窃窃私语。
谈判无果,士族首领悻悻回城。回去之后,他索性编造新的流言,说官军入城之后,便会屠村夺田,连夜逼迫乡民加固城防,准备死守。
消息快马传回京师清心殿。
温良捧着奏报,指尖轻轻叩击御案。恭俭让立于一旁,静静听完信使的禀报。
“士族不肯束手,反倒加紧胁迫百姓。”恭俭让低声道,“但他们越是这般,破绽就越多。被裹挟之人心中疑虑渐生,只需再等一阵,人心便会溃散。”
温良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坚定:“章仲甫在江南稳住阵脚,你在京师统筹调度,汪曾嘉继续整理文书,于龙城紧盯粮道。这一场仗,不只为平定湖州之乱,更是为大燕后世,扫去士族盘踞百年的积弊。”
恭俭让微微垂眸,躬身应下。烛火落在他的肩头,风雨千里,君臣二人隔着南北遥相呼应。
湖州城内暗流涌动,一场人心之战,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