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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密计暗施,君心护相 ...

  •   密折递入清心殿的那一日,秋光正好,皇城内外看上去依旧一派太平气象。
      朝堂之上,六部各司如常运转。于龙城埋头核对各地上报的自查账册,核对之间,亦察觉到几分异样。不少州县送来的文书,格式工整,言辞恭顺,可内里的钱粮数目处处透着刻意修饰的痕迹,像是提前统一润色过,少了地方真实政务该有的粗糙与参差。只是他手里没有确凿证据,只能将疑窦压在心底,暂未声张。
      汪曾嘉忙着修订新政细则,一心想要把制度补得更加严密,杜绝日后官吏钻空子。章仲甫则频频收到边镇奏报,边关粮草输送虽无中断,却时有小股州县故意拖延时日,虽不至于酿成军资匮乏,却处处透着消极怠工的意味。
      所有人都隐约嗅到一丝不对劲,可都抓不到实实在在的把柄。
      唯有恭俭让递上的密折,把这层浮在水面之下的阴私,完完整整剖开到温良眼前。
      温良将密折反复读了两遍,指尖按压在纸页之上,指节微微泛白。
      密折里,恭俭让没有半分诉苦。没有说坊间已经开始流传的那些关于他“私结士族、柔懦误国”的流言,没有提及自己承受的非议,只客观罗列了士族的几重算计:煽动乡野流言、唆使民乱、借无名文稿离间君臣、妄图借朝堂派系争斗将他排挤出局,进而搅乱整个新政大局。
      末了,只写了应对之策:不急于大肆搜捕,不贸然兴大狱。一旦骤然动刑,反倒正中士族下怀,坐实“朝廷苛暴”的说法。当先做三件事:第一,密令锦衣卫分遣精干缇骑,乔装改扮,潜入东南各府乡野,暗中搜集士族煽动民情、伪造谤文的实证;第二,命御史台暗中收集士林间匿名文稿,溯源追查文稿的流出源头;第三,对地方上报的自查卷宗,要避开地方官吏,另派户部的清吏,暗中复核,甄别真伪,分辨哪些是真心悔过,哪些只是假意敷衍。
      通篇落笔,处处是江山社稷,字字是为君王筹谋。
      温良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日清心殿廷辩的光景。恭俭让立于殿中,从容道出中道之策,甘愿把所有谤誉尽数揽在自己肩头。
      如今暗箭袭来,矛头直指他,他依旧是先想着如何保全朝局,保全自己,全然不顾自身清誉。
      少年心底,酸涩与暖意交织翻腾。
      他自幼在深宫长大,见过太多趋利避害之人。逢祸则避,遇谤则辩,人人都要保全自身的名声与前程。可恭俭让不一样。危难来临,永远先挡在他身前。
      可这一次,温良心中生出一股执拗的念头。
      从前,风雨皆是先生替他挡。这一回,他身为帝王,手握天下权柄,不能再任由先生孤身承受这来自暗处的刀箭。
      他抬手,唤来贴身内侍,声音压得很低,不带半分情绪:“传朕密谕。锦衣卫统领即刻入殿,不得让外人知晓。另外,把近日京城士林流传的那些匿名文稿,尽数搜集过来,不许遗漏。”
      内侍躬身领命,悄无声息退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
      温良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内阁的方向。
      他心里十分清楚,那些士族的算计十分阴毒。他们不直接攻击帝王,专攻恭俭让。若是流言愈演愈烈,久而久之,即便他心中全然信任,朝堂上其余大臣,难免也会生出几分疑心。到时候,君臣之间,便会横生出一道无形的隔阂。
      这正是士族想要看到的结局。
      他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不多时,锦衣卫统领一身便服,由侧门悄然入殿。温良屏退所有闲杂人等,独留二人。
      少年帝王站在窗前,背影清瘦,语气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要你办几件密事。第一,派遣缇骑乔装,深入东南各州府,重点查探姑苏、吴兴一带的士族动向。查他们是否暗中唆使乡民、散播流言、制造事端。要的是实证,人证物证,不可凭传闻定案。第二,追查京城之中那些匿名谤文,查清文稿从何处流入,何人执笔,何人散播。第三,切记,行事隐秘,不可打草惊蛇。万万不可大肆抓捕,免得被地方士族抓住把柄,反咬朝廷苛政。”
      锦衣卫统领躬身领旨:“臣遵旨。”
      “还有一件。”温良顿了顿,目光沉沉,“若是查到实证,第一时间密报于朕,不可外传,亦不可交给内阁其他大臣。”
      他不愿让恭俭让知晓自己在暗中布局。
      他知晓恭俭让的性子,若是知道帝王为了护他,特意动用密探,定会再三推辞,不愿让君王为自己劳心费神。温良想悄悄把这暗处的风波先行化解,不让先生再无端承受更多污名。
      待锦衣卫退下,殿内又只剩下温良一人。
      他拿起那封密折,指尖轻轻抚过恭俭让的字迹。
      心底那份深埋的情愫,在这一场暗中的较量里,又沉了几分。
      不是朝堂之上君臣的礼节,不是师徒之间的教诲。是历经数次风波之后,相互交付性命一般的牵挂。你为我挡世间谤誉,我便为你肃清暗处冷箭。
      这份情意,不能宣之于口,不能示之于人,只能藏在帝王的心底,沉在君臣的身份之下。
      与此同时,内阁值庐。
      恭俭让已经开始着手梳理东南各州送来的文书。
      案头堆着厚厚一叠卷宗,窗外暮色缓缓垂落,烛火燃起,将他清隽的影子投在墙壁。
      汪曾嘉推门进来,神色带着几分凝重。“德谦,近日坊间流言越来越多。不少士子私下议论,说你一味姑息地方士族,致使新政难以推行。更有一些话,说得很难听。”汪曾嘉压低声音,“我听闻,已经有御史私下在商议,要上奏弹劾你。”
      恭俭让抬眸,神色淡然,指尖依旧握着毛笔,没有半分慌乱:“流言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可这不是普通流言。”汪曾嘉眉头紧锁,“这些话,明着是说你处事偏软,暗地里,却是在挑拨你与陛下之间的关系。如今陛下年少,朝堂之上本就多有揣测,长此以往,恐生祸端。”
      恭俭让轻轻放下笔,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语气平和:“我受先帝托孤,辅佐陛下,行事本就难免受人非议。只要陛下心中明白臣的本心,旁人的闲话,便不足为惧。”
      他心中最担忧的,从来不是自己被弹劾,而是怕这些流言,会扰到温良。
      他怕少年帝王日日听闻这般诋毁,纵然心中信任,也难免会生出一丝动摇。
      可他又不能主动去向帝王辩解。
      若是主动申辩,反倒显得心虚,坐实了流言里的猜忌。进退之间,亦是两难。
      汪曾嘉看着他这般淡然模样,心中感慨万千,叹息一声:“首辅胸襟,世间少有。只是此番,士族来势汹汹,不可不防。”
      “我已经递上密折,将实情禀明陛下。”恭俭让淡淡说道,“余下的,便看陛下如何决断。我能做的,便是守住朝堂大局,不叫局势彻底崩坏。”
      夜色渐深。东南地方,士族的动作还在继续。
      乡野之间,流言一日比一日泛滥。一些地方,时不时便冒出小规模的乡民闹事,或是阻拦官吏核查府库,或是聚众围堵县衙。事情不大,却此起彼伏,各地报上来的折子,纷纷把这些事端,归咎于新政清查太过严苛。
      这些折子,源源不断送入京城。
      六部之中,渐渐有大臣被这些表象蒙蔽。
      不少官员只看见地方乱象,看不到背后士族的操纵。他们开始私下议论,觉得恭俭让的中道之策,终究还是太过软弱,才纵容出这般乱象。
      朝堂的舆论,一点点向着对恭俭让不利的方向倾斜。
      一日早朝,朝会之上,便有御史出列,躬身启奏。
      “陛下,臣听闻东南数府乱象丛生,乡民屡有骚动,州县政务阻滞。究其根源,在于新政处置过于宽缓。恭相主持调和,一味姑息地方士族,致使顽劣之徒心存侥幸,新政难以落地。臣恳请陛下,重新考量处置之法,严办地方,以正朝纲。”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一片骚动。
      于龙城立刻出声反驳,力证新政并无过错,乱象背后另有隐情。章仲甫也出言劝解,主张不可贸然重刑,避免激化矛盾。汪曾嘉亦是据理力争。
      朝堂之上,一派争执。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站在班列之中的恭俭让身上。恭俭让垂手立于群臣之间,神色平静,没有辩解,没有恼怒,静静听着朝堂之上对自己的非议。
      而御座之上,温良垂眸俯瞰满朝文武。
      他心中清清楚楚,这御史的奏疏,不过是士族暗中推波助澜的结果。
      他手握锦衣卫暗中搜集来的线索,知晓这一切乱象背后的真相。可此刻,他不能当众拿出密探得来的证据。时机未到,一旦亮出底牌,反而会打草惊蛇。
      少年帝王的指尖,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摩挲。
      满朝文武在争论是非对错,有人指责恭俭让,有人为他辩驳。
      温良抬眼,目光越过众臣,遥遥落在恭俭让身上。四目遥遥相对。
      恭俭让抬眸望过来,眼底依旧是温润安然,没有半分委屈。仿佛朝堂之上的攻讦,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温良心口微微一紧。他分明看见,自己的先生,正在独自承受这漫天的非议。
      可他此刻,只能隐忍。
      他不能当众袒护,不能当众替他辩白。帝王的一言一行,皆在天下人眼中。贸然维护,只会坐实流言里“君臣私相授受”的揣测,反倒会给士族送上新的把柄。
      温良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带着帝王的威仪:“此事尚有内情,不可仅凭表面乱象妄下定论。朕已命人暗中核查,待实证查明,再做定夺。今日朝会,到此为止。”
      一句话,将朝堂上的弹劾压了下去。没有斥责御史,没有公开维护恭俭让,却也没有顺着流言降罪。
      朝会散去,百官陆续退出大殿。恭俭让缓步走出大殿,秋日的风掠过宫廊,卷起地上落叶。他心中清楚,陛下方才那一番话,已是在护着自己。只是这份庇护,藏在帝王的权衡之中,不能明说,不能表露。
      而御座之上,温良望着恭俭让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暗处的刀箭还在飞来,朝堂的猜忌尚未消散。他还在等待锦衣卫传回确凿的人证物证。他要等到时机成熟,一举撕破士族的伪装,把所有阴谋公之于众。
      他要还先生一个清白。宫墙内外,暗流汹涌。
      君臣二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一个默默承受世间谤言,一个在暗中筹谋,为他扫清阴毒算计。
      没有言语,没有逾矩的举动,可那份深藏心底的情意,在这步步惊心的博弈里,愈发沉厚。
      风雨未歇,而他们之间的羁绊,已然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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