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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南行 第六日清晨 ...

  •   第六日清晨,林骁骁出镇,没回头。

      镇口闲汉仍蹲墙根,眼仍亮。她把粮袋带紧,步快些,不给他们盯久的机会。官道尽头,难民拖家带口,方向与她相同。破篮、草席、拖板车,车轮吱呀,像一条慢吞吞的河。她加入人流,不显眼,却竖耳听每一句「新野」「刘表」「活不下去」。

      有人讲蔡氏名望,有人讲宛城琴师,她记下了,没深想。琴师离她远,粮袋离她近。

      第一日同行,她只观察。

      青壮走在前,老弱缀在后,孩童哭哑了便不哭了,像嗓子里那点气也耗尽了。无人领路,无人报号,谁腿快谁先,谁腿慢谁落。落队的,半天不见,也不见谁去找。午间她在道旁分半块面饼,就水咽下,水仍用破布滤,滤完布更黑。

      傍晚人流在河湾歇,没人生火,怕招眼。她分豆十粒,就水,粒粒数,数完才咽。有人看她数,问:「小娘子,还数?」她答:「数少了知道,数多了安心。」问者不懂,摇头走了。她也不求懂,只求自己别乱。

      夜里同宿一处废屋,屋里有五人,各守各角,谁也不信谁。她选靠门处,门坏,风进,却便于跑。半夜有人磨牙,有人梦呓喊娘,她没睡实,短棍横膝,到天亮。

      有一老翁走不动,坐在土埂上喘气,家人拽两次,拽不起,便松了手,先走。林骁骁停了一息,把剩水递过去,老翁喝一口,谢她,她已跟上人流。帮一口是一口,停久了,自己也会落下。

      第七日,人流更密。

      道旁开始出现倒毙的,有盖席的,有没盖的。林骁骁不每处都停,停多了她也会崩;但她把看见的全记进心里。午后,她在背风坡把粮袋倒出,当众数粮。

      面饼剩四,豆半袋。

      够走到新野,不够在新野立旗。她用笔尖在随身陶片上划字,又划掉,改作小圈,一圈一日,四圈后面是问号。问号不大,却硌眼。

      「小娘子,你去新野投谁?」有人凑过来问,牙黄,眼窝深。

      「投我自己。」

      问者当她是疯,摇着头走了。林骁骁也不解释。解释要费唾,唾也是水,水要省。

      路上又遇两起小事。

      一处,壮汉抢孩童手里半块饼,孩童不哭,只盯着饼,眼发直。林骁骁未近身,只扬声:「抢孩子的,你也不怕被人记名?」壮汉愣住,骂一句「关你屁事」,终究把饼掷回,掷偏了,滚进泥里。孩童扑去捡,捡了便塞嘴里,泥也一起吃。壮汉走远,仍回头瞪她,她当没看见。瞪不伤人,饿才伤人。

      另一处,货郎卖盐,价贵得离谱。林骁骁未买,只问价,记价,记货郎的脸。盐比粮要紧,要紧的东西,将来得换,换就得知道价。她拿半块面饼问能不能换,货郎嗤笑,把饼推回来:「你这饼,狗都不啃。」她收饼,没辩。辩了也不增价。

      第七日夜里,她在废屋数粮第二遍。

      四,半袋,无增无减。数第二遍是为了确认第一遍没数错,也是为了把手弄忙。忙了,就不去想光幕上那条「三日期限将尽」的小字。将尽是将尽,尽之前还得走。

      她背靠墙,听屋外难民低语。有人讲新野刘表治下尚安,有人讲蔡瑁专横,有人讲到了新野也没粮,不过换个地方等死。等死的话她听多了,耳朵起茧,仍一句句听。听完了,才知道往哪儿落脚时该防什么。

      第八日清晨,她起得早,面饼没吃,留到午。早吃早饿,饿久了眼发花,发花了数不准粮。她在溪边洗脸,水仍浑,洗完脸仍觉灰。同行有人烧火煮稀粥,粥薄,她没凑过去,只闻味,闻完更饿。

      午后,人流渐密,道旁拖板车、破篮、草席更多,全是新野方向。有人从相反方向来,与她擦肩,说:「别去了,破亭那边打起来了,锅都翻了。」她没信全,也没不信,只把「锅」字记进陶片。擦肩者衣破,眼窝深,不像撒谎,像吓。吓的人话里常有一半真,她记一半,验证留到亲眼见。

      日头偏西,官道抬高,她先望见烟,城廓还在烟后。

      烟从城廓后升起,薄,淡,柴烟混着一点腥。再往前,城廓现了:不高,不坚,在暮霭里像一口能喘气的井。郊野还有一亭,四柱欲倒,草苫为棚,亭下黑压压一片,人声如潮,隔半里便听得见哭骂棍响。与传言不同,锅似还在,乱也在。

      林骁骁停步。

      风从城来,带着稀粥气,也带着乱。她站在官道高处,望那亭,望那城,没立刻下去。粮袋轻了,陶片上四圈已划满,问号还在。破亭里在闹,闹意味着锅,锅意味着人,人意味着她若下去,就不是一个人数粮了。

      她在坡顶又站了一息,把豆袋口扎紧,面饼重新包好,数第三遍:四,半袋,仍无增无减。

      「今日先不近。」她对自己说,「先找能睡的地方,明日再入亭。」

      腹还空,棍还在手,光幕上「可依之人」仍悬着。她得带着清醒的脑子进那团乱里,不能饿着肚子一头扎进去。青衣少年没建档,这三百口也还没影,她若倒在亭前,谁分粥?

      她在坡背寻了处废屋,比前几夜那间更破,却离亭半里,能听声,能看烟。她未生火,就水吃半块面饼,另半块用布包好,塞粮袋最里。吃时慢,嚼久些,骗腹。

      入夜,亭方向仍有人声,像远潮。她靠墙坐,短棍横膝,闭眼。耳里听哭,听骂,听偶尔一声棍响,又静下去。静比响更耗人。她试着睡,睡不实,每闻棍响便睁眼,睁眼又无事,再合眼。

      光幕无提示。史卷残页那条「夏潮」在视野边缘微微亮,像提醒,又像旁观。

      她未入亭,先记下了新野的轮廓:城不高,井可能在亭边,乱从分粮起,粥气从风来。明日,她下去。下去之前,她把半块面饼摸出来又摸回去,没再吃。留到明晨,进亭前吃,进亭后才有力气说话。

      更梆远,犬吠近。她终睡实了一刻,梦里只有脚步声,同向,向南。

      醒时东方发白。坡下亭里人声已起,像一锅将沸的粥。她在坡背吃最后半块面饼,就水,把短棍握紧,把粮袋系在胸前。

      腹还空,眼还清。进亭前她又数一遍:四块面饼,小半袋豆,粒数对得上。

      南行这几日,她没分粥,没立旗,只走路、数粮、听人说新野、刘表、蔡氏。下面那团乱,得清醒着进去。

      她在坡脚停了一息,听哭骂棍响,然后往里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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