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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雾落琳溪镇 穿过连绵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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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溪镇,安静卧在群山雾谷之间。
许薇宁走进镇里,她的样貌,在这显得格格不入。
路人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她不知道向谁求助,就算鼓起勇气开口,语言不通也是白费力气。
她只能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天色渐渐暗下去,天色渐渐暗下去,灰蒙的天光一点点褪去,万物浸成冷沉沉的青灰色。可许薇宁现在没空欣赏景色,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休息。
许薇宁找到一处柴棚。
她小心钻进去,拍掉柴草上的露水,蜷缩着坐在干草堆上。
她感到有些委屈,穿越前的记忆不自觉地浮现在脑海,她想起了她的家人,她的朋友。
眼泪大颗大颗落下,她不敢大声哭,只得小声啜泣。
哭了一小会儿,她抬起袖子擦掉眼泪,强迫自己冷静。
至少,她走出了那片可怕的森林,找到了有人居住的小镇。至少,还有人对她释放了善意。
树林里的场景又浮现在脑海,许薇宁想起了那位少年。
他会是谁呢?许薇宁猜测起他的身份来。
或许是镇上有钱的商人?往来山林收买货物,才会途经那条林间小路。
也说不定是来自更远地方的旅人,只是短暂路过这片雾林。
不想这么多了,许薇宁摇了摇头,不管他是什么身份,他帮了许薇宁,在此刻的许薇宁眼中,他就是天使。
外面天色越来越暗,炊烟慢慢熄灭,镇上的人声一点点淡下去,只剩下溪水不停流动的声响,还有远处几声鸟归林的啼鸣。雾在夜色里变得更浓,白茫茫裹住整个琳溪镇。
许薇宁靠在木墙上,睁着眼望着棚外的白雾,很久都没有睡意。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家人,一会儿猜想这片土地藏着什么。她还在警惕,不知道夜里会不会有野兽,会不会有人发现这个柴棚里藏着外来的陌生人。
她只能静静熬过这一夜。
眼皮越来越沉,疲惫一层层涌上来,可她不敢彻底睡死。只敢浅浅阖上眼,半梦半醒,稍有一点响动就会惊醒。断断续续的浅眠里,她做了零碎的梦。梦里还是熟悉的教室,午后的阳光落在课桌上,同学们低声说笑,她趴在桌上,安安稳稳地睡午觉。
梦里没有白雾,没有湿冷的柴草,也没有无边无际的孤单。
她下意识想抓住那片温暖,可梦境一晃,一切都散了。
猛地睁开眼,棚外依旧是白茫茫的夜雾。鼻尖萦绕着干草潮湿的味道,凉意在四肢蔓延开来。
原来是梦。
心口空落落的。许薇宁眨了眨眼睛,没有再哭。眼泪已经流得差不多了,再多的泪水,也换不回原来的世界。
漫长的黑夜一点点挪过去。雾色慢慢变淡,远处的天际透出一点灰白的光。天要亮了。
小镇的声响,也一点点重新苏醒。先是远处隐约的开门声,然后是人们低低交谈的语调,还有家禽咕咕的鸣叫。那些陌生的音节飘进柴棚,落在她耳朵里,依旧一个都听不懂。
脚步声越来越近,柴棚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女孩惊呼出声。
许薇宁也被吓了一跳,看着面前的来人,是一个看上去和她年龄相仿的女孩,一头弯曲的棕色卷发披散在肩上,五官漂亮,穿着碎花裙,增添了几分俏皮。
女孩眼睛睁得圆圆的,颤抖地指着许薇宁,震惊地说不出话。
她往后退了半步,手按在胸口,急促地吸了一口气,才吐出一串许薇宁完全听不懂的话。语调又快又软,带着明显的惊讶。
许薇宁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干草堆里面缩了缩。心猛地跳起来。她垂着手,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定定看着女孩,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也答不上。
女孩见她没有做出攻击的动作,稍稍放下一点恐惧,却依旧戒备。她歪着头,细细打量许薇宁黑亮的头发和深色眼眸,目光又落在那件沾满泥渍、样式古怪的校服上。
她又开口,放慢了语速,重复说了一句。可那些音节,对许薇宁而言,依旧陌生晦涩。
“我…听不懂。”许薇宁有些不好意思,用手指了下自己的耳朵,又摆了摆手。
女孩此刻也意识到了她们说的不是同种语言,她有些欲言又止。
她愣了一会,才抬手指向自己,“莉娜。”她说出一个词。想必应该是她的名字。
“莉娜?”许薇宁模仿女孩的发音开口。女孩急忙点点头,有些激动,指了指许薇宁,似乎是在问她。
“许薇宁。”许薇宁说。
“许…薇…宁…”莉娜含糊不清地发出几个音节,“Vielin…薇琳…?”
许薇宁没有纠正,她点了点头,算是应了这个称呼,这也算是入乡随俗了吧。
莉娜见她应了,眼睛亮了一点,又轻轻唤了一声:“薇琳。”
莉娜抬手,指了指外面的镇子,又指了指许薇宁,眉头轻轻皱起来,像是想问她从哪里来。
许薇宁只能茫然地看着她,轻轻摊了摊手。有太多话想说,可隔着语言,什么都说不明白。
莉娜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没有赶她走,也没有邀请她出去。她往许薇宁这边递过来一小把东西,是用纸包好的干浆果。
许薇宁迟疑地看了看,慢慢伸出手接下。浆果带着淡淡的酸甜香气。
“谢谢。”她下意识低声说。
莉娜捕捉到这两个字,默默记了下来。她不再多留,朝许薇宁挥了挥手,转身离开,走几步还回头望了柴棚一眼,小声又叫了一遍:“薇琳。”
许薇宁攥着那一小捧浆果,坐在干草堆上,望着女孩慢慢消失的背影。
又只剩她一个人。
她闲来无事,打算出去走走。
走出柴棚,薄雾还未散去,水汽裹着微凉的风,拂在脸上。天地间还是那种淡淡的青灰色。
许薇宁想要去洗把脸,顺便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
她寻着水流声,来到小溪边。捧起一把水,冰凉的水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看着水中自己的样子,仅仅两天,她憔悴了许多。
身后传来缓慢、轻微的脚步声,踩在湿润的草地上,没有惊扰到她。
许薇宁心头一动,猛地抬起头。
不远处,站着一个年轻男人。高挑清瘦,深棕卷发从软边教士帽下散落几缕,浅褐色眼眸浸在白雾里。深灰教士长袍垂落至脚踝,胸前那枚铜十字架,被水汽润得微微发亮。是埃米尔神父。
他提着一只木水桶,想来也是来溪边取水的,显然没料到这里还有旁人,脚步顿住,安静地望着她。没有惊讶的呼喊,也没有审视的打量,神情平静,带着一点悲悯。
他没有靠近,停在几步之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胸前的十字架。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他嘴唇轻轻动着,低声念了简短的祷词,声音低沉柔和,融进溪水潺潺的声响里。
许薇宁静静望着他。从前她对神父的印象,都是苍老严肃的。可眼前这个人,模样很好看,肃穆的教士长袍也掩不住俊秀的轮廓,只是眼神里藏着淡淡的沉郁。
祷词结束。埃米尔抬眼,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朝她微微颔首,算是致意。
他没有上前搭话,也没有离开,就站在那里,安静看着溪水流动,好像只是恰好同她共享这片溪边的雾。
两人间的僵持被莉娜打破。
“薇琳!”莉娜向她跑来,满怀关切地看着她,顺着许薇宁的目光看去,她这才注意到了那个男人,“埃米尔神父。”莉娜低下头,恭敬地说。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许薇宁,似乎是在向莉娜寻求一个解释。
“神父大人,薇琳她…不是坏人。”莉娜低声说。
“薇琳?”埃米尔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
许薇宁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依稀听见了“薇琳”于是连忙应了一声。
两人同时看向她。
“?”许薇宁有些莫名其妙,“都看我干什么?”
话音落下,只有溪水潺潺的声响在雾里飘荡。埃米尔一辈子都在这片公国的土地上,从未听过这样陌生的语言。他浅褐色的眼眸轻轻眨了眨,带着一丝讶异。少女吐出的音节清脆古怪,和维兰语完全不同。
莉娜挠了挠后脑勺,着急地来回看着他们两个。她试着比划手势,一只手指向许薇宁,又朝远处连绵的树林指了指。
“她……迷路。很远很远的地方来。”莉娜的南方维兰方言说得很慢,尽量挑简单的词,“听不懂我们说话。没有家。”
埃米尔静静听着。作为土生土长的维兰人,他自小听的都是维兰语,只是在教堂古老手抄典籍里读到过,在群山大海之外,存在一片叫塞尼斯的土地,那里的人生来便是黑发黑眸。他的指尖又一次碰到胸前冰凉的铜十字架。
“很远的地方。”他低声复述莉娜的话,目光依旧停留在许薇宁身上,“她独自一个人?”
莉娜重重地点头:“嗯。睡在柴棚里。”
埃米尔沉默片刻,风吹起他长袍的下摆,白雾缠绕在脚边。
“主教导我们怜悯迷途之人。”他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只要她不伤害任何人,便不必驱赶。只是莉娜,要多留心。她不是维兰本地人,来路不明,总藏着我们不知道的故事。”
莉娜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许薇宁,扬起浅浅的笑容,又抬手朝她比了个放心的手势。
许薇宁看着她们一来一回的交谈,完全抓不住对话的意思,只能隐约猜到,莉娜正在替自己说情。她攥紧了衣角,站在微凉的溪水边,安静等待着结果。
埃米尔最后看了她一眼,目光温柔,却又带着一层难以看透的深沉。他提起脚边的木桶。
“我该回去了。”他对莉娜说。
说完,埃米尔微微颔首,转身沿着溪边的小路缓步离开。灰袍的身影慢慢融进朦胧白雾里,最后只剩下溪水依旧静静流淌。
等他走远,莉娜才转向许薇宁,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笑容软软的。
“薇琳,没事啦。神父知道你了,不会赶你走。”
许薇宁还是听不懂,只能对着莉娜,轻轻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莉娜拉了拉许薇宁的衣角,又转身离去,许薇宁也跟了上去。
两人在一处房子前停下,这应该就是莉娜的家了。
莉娜的家是镇上最普通的木质小屋,外墙干净整洁,门口围着小小的木栅栏,院里种着几株不起眼的野花和草药,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温暖又治愈。
院子角落挂着晒干的草药束,木门边摆着陶制花盆,简简单单的小家,处处透着安稳温柔的烟火气。
屋里很朴素,只有简单的木桌、木床和置物架,收拾得干净整洁,带着干燥温暖的阳光味道,完全不像阴冷潮湿的柴棚。
莉娜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去,随后轻轻合上屋门,隔绝了外面微凉的雾气和路人的打量。
骤然安静温暖的小空间,让许薇宁紧绷许久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
莉娜拉着她在木凳上坐下,快步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热的清水递到她手里,又翻出家里仅剩的几块松软麦饼,轻轻放在她面前。
还没坐一会,莉娜又起身去到房间。接着翻找东西的声音响起。
莉娜拿着一件和自己身上一样的碎花裙出来,她在许薇宁身上比划着,又将那件裙子递给许薇宁。
布料是洗得柔软的粗麻布,底色是淡淡的米棕,上面绣着细碎的蓝色小花。针脚不算精致,看得出是莉娜自己一点点缝上去的。
莉娜指尖捏着裙摆,在许薇宁的肩头、腰侧来回比了比,扬起笑脸,叽叽叽地说着维兰语,语速轻快。许薇宁听不明白,却看懂了她的意思——想让她换上这件裙子,换下身上沾满泥渍、皱巴巴的校服。
许薇宁低头看向自己的校服。布料上沾着干草碎屑,裤脚的泥印已经干硬,一路上蹭了不少尘土,看着狼狈不堪。她攥着水杯,迟疑地接过裙子,指尖触到麻布,粗糙却温软。
莉娜指了指木屋内侧挂着布帘的角落,朝她点点头,然后便转过身,走到灶台边,假装整理陶罐,留给她一点空间。
许薇宁抱着碎花裙,慢慢走到布帘后面。布帘薄薄一层,雾气从窗缝钻进来,带着草木气息。她脱下校服,换上这条属于维兰小镇姑娘的裙子。
裙长落到小腿,稍微短了一点点,腰身也略紧,勉强能穿上。布料蹭着皮肤,不如校服面料顺滑,却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她掀开布帘走出来。
莉娜听见动静,连忙回头。看见换上碎花裙的薇琳,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拍手小声惊叹了一句。她走上前,伸手轻轻理平薇琳背后的褶皱,又把散落的几缕黑发拢到耳后。
“好看。”莉娜挑出最简单的维兰词,慢慢说。
许薇宁重复了一遍,她觉得这应该是夸赞人的意思,又多重复了几遍,
她学到的第一句维兰语。
许薇宁微微抿着唇,心里有些陌生的感觉。这是她来到这个雾蒙蒙的世界之后,第一次换上不属于原来那个时代的衣服。看着莉娜热忱的眼神,她轻轻弯了弯嘴角。
窗外的白雾依旧缓慢流动,溪水声隐隐从远处飘进来。
莉娜拉她回到木桌旁坐下,推过那块麦饼,示意她快吃。
另一边,埃米尔提着木桶走回教堂。石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溪涧的风声,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他把木桶放在角落,走到靠墙的高大木书架前。
书架上堆满陈旧手抄书卷,羊皮纸泛黄发脆,带着经年累月的霉味与蜡油香气。他抽出一本厚重的拉丁文古籍,指尖抚过粗糙的书页,慢慢翻找。
书页间,一行褪色的文字映入眼帘:Seres塞尼斯,东方极远之地,国土广袤,黑发黑瞳。
埃米尔的目光停在这行字上,浅褐色眼眸沉了下去。
方才溪边少女的模样又浮现在脑海,乌黑长发,深色眼眸,说着无人能懂的语言。
难道,她便是来自传说里的塞尼斯?
那仅仅是古书里记载的遥远国度,隔着群山与无边荒原,维兰公国任何人都不可能轻易抵达。他读了无数遍这段记载,一直以为那只是古人幻想出来的故事。可今天见到薇琳,心底那个猜想,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合上书本,抬手攥紧胸前的铜十字架。主教导世人不可沉溺虚妄的猜想,可他没办法不去想那个孤苦的少女。她独自流落此地,无庇护,无信仰,连一句维兰语都不会。怜悯像细细的水流,悄悄漫过他的心。
那天之后,许薇宁每天都会去小溪边。
———
熟悉的身影出现,许薇宁望向他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白雾的尽头。深灰的教士长袍,被风轻轻掀起一点边角。埃米尔提着木桶,缓步踩过湿润的草甸。
许薇宁望向他。
他也看见了青石上的少女,脚步稍稍放缓。等走近几步,浅褐色的眼眸落在她身上,声音不高,混着潺潺水声飘过来。
“薇琳。”他轻唤出声。
许薇宁微微一怔。听见自己这个名字从他口中说出,语调温和,带着一点低沉的质感。她学着莉娜教的那样,轻轻应了一声。
“埃米尔。”她试着念他的名字,发音生涩,咬字还有些笨拙。
听见她念出自己的名字,埃米尔眼底浮起极淡的一点笑意,转瞬又归于平静。他把木桶放在草地上,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再靠近。
“今日来得很早。”他用缓慢简单的维兰语说,猜想她未必能听懂全部,特意挑简短的词句。
许薇宁听不懂整句话,但捕捉到语调里没有恶意。她指了指脚下的溪水,又指了指天上蒙着的雾,想试着表达,这里很安静。比划的手势乱糟糟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对方能不能看懂。
埃米尔静静看着她的动作,目光温和,满是好奇。他想起古籍里记载的塞尼斯,那个远在群山之外的东方国度。眼前这个少女,便是从那样遥远的地方而来。
他伸手,指向溪水:“Vey。”
“水。”许薇宁用中文小声补上一句。
今天他没有取水之后就离开。他放下木桶,伸手探进长袍内袋,小心翼翼取出一本薄薄的手抄书卷。羊皮纸卷用细麻绳捆着,边缘磨得发毛,是从教堂藏书里带出来的。
他走到青石旁,把书卷摊开,放在两人之间的石头面上。晨雾沾湿了纸页边角,一行行褪色的拉丁文静静躺在羊皮上,旁边画着粗糙简笔插画:成片桑林,牵着骆驼的商队,还有黑发的人影。
埃米尔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文字上方,语速放得极慢。
“Seres,塞尼斯。”
许薇宁凑近,目光落在粗糙的羊皮纸上。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听懂了这个名字。塞尼斯,就是这里的古人对她故土的称呼。
画上牵着骆驼的商队,便是沿着丝绸之路远行的旅人。千百年间,就是他们把“塞尼斯”的故事,一点点翻过群山,传到这片土地。
埃米尔抬眼看向她,浅褐色眼眸里藏着探究。他一边慢慢念,一边抬手比划辽阔大地的样子,又指了指她的头发、眼睛。他想告诉她,书上写,塞尼斯的人,都生着乌黑的长发与深色瞳仁。
许薇宁静静看着那些陌生文字与简陋图画。
书上描绘的地方,是她的家乡。可书页里的描述,隔着漫长岁月与无尽群山,朦胧又虚幻,像一场遥远的传说。这里的人只听过它的名字,没人真正见过那里。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顺着溪水流淌下去。只要雾色不重,他们总会在溪边相遇。大多时候,埃米尔来打水,看见青石上的薇琳,便会停下脚步。有时他带着书卷,有时只空着手,口袋里偶尔揣一块麦饼,或几颗酸甜的野果。
教学慢慢成了两人之间的默契。埃米尔说得极慢,指着草木、流水、飞鸟,一个词一个词教她。薇琳认真记,反复跟读,错了便不好意思地抿唇笑。
久而久之,她不再只能听懂零星几个名词。简单短句,她慢慢可以听明白。
当埃米尔说“雾很重”的时候,她能听懂。听见“小心,路滑”,她也知道是提醒。她依旧说得磕磕绊绊,句子断断续续,但至少,那堵隔绝他们的墙,裂开了细小的缝隙。
他们常常安静坐着,不必一直说话。溪水潺潺,白雾在四周缓缓流动。埃米尔偶尔会提起书上读到的故事,讲商队翻越高山,讲远方的传闻。薇琳静静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破碎的维兰语,或是用中文轻声说起自己原来世界的小事。埃米尔听不懂中文,却愿意安静听她的声音。
怜悯之外,多了别的东西。他期待着每次溪边的相见,会不自觉地提前想好,今天该教她哪个新词。看见她学会一句话,眼底会漾开淡淡的暖意。只是这份心绪,他还不敢深究,每次回到教堂祷告时,都会把心底那点悸动压下去,只当是对异乡人的体恤。
许薇宁也渐渐习惯了埃米尔的存在。在这个陌生的山谷小镇,莉娜给了她落脚的地方,而埃米尔,是唯一愿意陪她一点点认识这片土地的人。每次远远看见灰袍的身影从白雾里走来,她心里,都会浮起一丝安稳。
这天,埃米尔走到青石旁坐下,看着她。
“今天,学新的词。”他缓缓开口。
许薇宁抬眼看向他,眼里带着期待。
白雾轻轻漫过两人的肩头,溪水温柔流淌。埃米尔伸手指向天边朦胧的天光,语速缓慢又清晰。
“温柔。”
他念出维兰语,带着独属于他的温润。
许薇宁跟着慢慢跟读,像一个咿呀学语的孩子,咬字依旧生涩,却认真无比。一遍、两遍,直到发音渐渐规整。
埃米尔静静听着,浅褐色眼眸落在她认真的侧脸上。少女黑发垂落,沾着细碎的雾珠,眼底干净又纯粹。
这些日子的朝夕相伴,早已让最初的陌生与疏离荡然无存。
最开始,他只是出于神职的悲悯,怜惜这个流落异乡、无依无靠的塞尼斯少女。可日复一日的相见,看她笨拙学语、安静静坐、眼底藏着淡淡乡愁的模样,心底的情绪早已悄悄蔓延,越过了神职本该有的界限。
只是他始终克制。
他是侍奉主的神父,一生誓言清净无染。每一次为她心动的瞬间,他都会在夜里祷告忏悔,压下所有不合规矩的悸动,只敢以师长、以善意陌生人的身份,陪在她身边。
他不敢靠近,不敢逾矩,只能远远地、温柔地护着她。
“你学得很快。”埃米尔轻声夸赞。
这句简单的维兰语,许薇宁完全听懂了。她微微一怔,随即唇角轻轻扬起,露出浅浅的笑意。
这是她来到维兰公国之后,第一次被人认真夸赞。
“谢谢。”她用磕磕绊绊的维兰语回应,声音轻轻软软。
埃米尔看着她的笑,心底微动,目光柔和得近乎缱绻,转瞬又恢复成肃穆平静的模样。
“薇琳。”他轻声唤她。
“怎么了?”许薇宁下意识应声,这句应答流畅又自然。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能听懂大半日常对话,也能断断续续说出完整短句。曾经横亘在她与这个世界之间的语言高墙,在埃米尔和莉娜日复一日的耐心教导下,一点点崩塌、消融。
她不再是那个懵懂无助、连求助都无从开口的异乡人。
她知道了小镇的规矩,听懂了路人简单的交谈,分得清善意与打量,甚至偶尔能帮莉娜听懂邻居的闲谈。她也在这里认识了新的朋友。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许薇宁又跟着埃米尔把今天教的几个词都念了一遍。日头渐渐升高,薄雾散得淡了些。她估摸着该回去了,站起身,朝埃米尔微微欠了欠身。
"我……该回去了。"她用刚学会的生涩维兰语,一字一字说出来。
埃米尔点点头,目送她离开。她转身往镇上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白雾里,他仍站在溪边,深灰长袍被风掀起一点边角。
———
许薇宁推门进屋时,莉娜正坐在桌边缝补一条旧裙子,听见动静抬起头,一眼就看见她眉眼间藏不住的笑意。
“今天这么高兴?"莉娜放下针线,好奇地问。
许薇宁走过去坐下,认真想了想,想把自己学到的词告诉她。她抬起手,指着窗外的溪水方向,磕磕绊绊地念:"Vey。"
莉娜眼睛一亮:"对!水!"
许薇宁又指了指天上:"Vey……"她卡住了,想不起来。莉娜顺着她的手指看,轻声提示:"Mist,雾。"
"Mist。"许薇宁跟着念,又指了指自己,"我,薇琳。"
莉娜笑了,伸手握住她的手:"嗯,你是薇琳。"她顿了顿,轻声问,"是神父教的你吗?"
许薇宁点头。虽然她听不全,却听懂了"埃米尔"这个名字。她低下头,轻声说:"埃米尔……好。"
莉娜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忍不住笑出声,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推了杯温水过去。
"那以后多跟他学。"莉娜笑眯眯地说,"学会了,就能跟我们说更多话了。"
许薇宁捧着水杯,望着窗外缓缓流动的白雾,嘴角轻轻翘起。
在这个陌生的维兰小镇,她好像,终于找到了值得开心的理由。
另一边,入夜,琳溪镇沉进安静的雾色里。教堂里只剩几支蜡烛静静燃着,光影在石墙上晃动。
埃米尔独自跪在祭坛前,双手合十,垂下头。
夜里的教堂格外安静,连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都清晰可闻。他闭上眼,画了个十字圣号,开始低念。
"我向全能的天主,和各位兄弟姊妹,承认我思、言、行为上的过失……"
声音很低,融进潮湿的夜气里。他这一整天,眼前总是浮现那个少女的身影——她认真跟读时垂下的黑发,她说错词时不好意思的浅笑,她望向他时干净又信任的眼神。
他不该这样的。
作为献身于主的神父,他深知自己的身份与誓愿。守贞的誓愿,要他此生清心寡欲,只服侍天主。而怜悯一个流落异乡、无依无靠的灵魂,本是善行;可当这份怜悯里悄悄渗入了亲近、牵挂,甚至心底一丝隐秘的欢喜,便已不再是纯粹的悲悯。
他知道,他有罪。
他念着悔罪经,声音微微发紧。
"主啊,我恳切求你,因你无限的仁慈,宽赦我。我虽罪愆深重,仍愿痛悔,恳求你垂怜。"
他顿了顿,又低声添了一句:"求主护佑那个异乡的少女,指引她寻得安宁,免于飘零。"
说完这句,他静默良久,直到心绪渐渐平复,才在胸前缓缓画一个十字,起身。
烛火轻轻摇曳。他望着祭坛上那点微光,告诉自己:他是主的仆人,这份不该有的心绪,他会在一次次的祈祷与克己中,慢慢平息。
只是,白雾深处,那个身影,仍在他心头轻轻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