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树前头万木春》林溪客

9、巧合 气血两

　　气血两亏......
　　李攸宁这会儿还觉得很正常，天寒地冻的，可怜见的小丫头在草棚里能缓和到哪里去，在这处处漏风的草棚里她还隔了好几天才被找到，能保住一条命回来已经很厉害的了，要是这样还把府内的活计给收回，这么看崔府也不是什么大善的人家呀。
　　麦芒见李攸宁表情奇怪，在后面贴心道：“娘子，嬷嬷会重新安排新的人进来的，您不用担心。”
　　“我跟嬷嬷说一下，让巧月休养好后再重新回来就好了。”
　　她虽没见过巧月，但失踪的那几天明显不是那个丫头的错，李攸宁想得很简单，跟陈嬷嬷说一声就好。
　　“不是……娘子，巧月没法回来了。”
　　“嗯？”李攸宁疑惑，陈嬷嬷虽然严肃，但看起来不是那般无情的人。
　　谷穗低下头没说话，麦芒咬了咬牙，往前凑近了些，低声道：“娘子，您不知道....听说巧月被找着的时候，衣裳都被人扯烂了，身上没一块好皮。那草棚子偏僻，实则是她们那边破皮无赖常去赌钱的地方。”说到这她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停顿了一会儿，“人倒是救回来了，可...可失了清白。”
　　李攸宁手上一抖，茶盏没拿稳差点摔在地上，泼出的茶水瞬间晕湿了袖口，谷穗连忙拿出帕子垫上湿掉的袖口，撇了麦芒一眼，“净说这些捕风捉影不着调的事吓着娘子了，还不赶紧闭上嘴，看嬷嬷知道不罚你。”
　　“那厨房不见的那个丫头呢？”
　　麦芒碍于谷穗的警告，红着眼眶低下头，不敢再继续往下说。
　　“娘子，，，”
　　李攸宁假意没有听出语气里的异样，这时心里其实已经隐约有了猜测，但她抱着一种自己也想不明白的怒意，非要追问着听后面的话，她对上谷穗的眼睛，认真道：“你接着说。”
　　谷穗无奈地垂下眼，“厨房的那个丫头还活得好好的，没有巧月惨，只是饿了好几天虚脱了。”
　　这世道对女子，比腊月里的寒风还要冻人。
　　无论是巧月还是厨房的那个丫头，这两个如花一般年纪的女娘都不会有活路了。
　　当晚李攸宁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自己回到那晚的客栈，清醒的看着躲在柜子里的自己紧皱着眉头在抉择着什么。躲在柜子里的她那时听到了崔令瞻与手下的对话，察觉到自身处境不对劲后，崔令瞻立刻派遣下人去请大夫过来，其实她当时只要继续在柜子里躲着，就不会与他产生关系，毕竟深更半夜的，一个清白女子和男子同处一屋，就算没发生什么，被人知道也会被戳断脊梁骨。但不知哪里冒出来的胆子，她想赌一把。与崔令瞻发生关系后，李家的人不知何时站在客栈门口，指着她骂不检点，故意逃婚跟野男人在一起...
　　梦境一转，又回到了昨夜里的园子，听着墙外的对话。这回李攸宁听明白了，外面讨论的陈家闺女，其实就是巧月。
　　“府内的差事丢了，老陈的儿子本来要娶亲，对方听说了巧月那档子事，直接说延期了。”
　　“那也正常，要我说应该直接取消了婚事，只要巧月还在陈家，谁家敢把女娘嫁到陈家去。”
　　“嘘...你疯了，这么大声，夫人说过这事私下不能讨论。”
　　三更刚过，李攸宁忽然从梦中惊起，额角冷汗直流。她怔怔的看着帐顶，胸口堵得喘不上气，方才梦里的她代入了巧月，被一根白棱悬在梁上，那些刺耳的讨论慢慢变成了对她死后的赞扬。
　　可这有什么错呢？
　　无论是主动从柜子里出来的她，还是在草棚里坚持了好几天才被救出来的巧月，她们都只想活下去。
　　凭什么？
　　这些逼死人的规矩教条为什么只针对女娘？这些不公难道是天经地义吗？
　　李攸宁慢慢地坐起身，看着黑暗的角落沉默了很久。
　　早上是麦芒服侍，见平日里还在赖床的娘子早已起身坐在书案前执笔写字，端茶过去时看了眼，只见纸上密密麻麻的写着同一个字，好奇道：“娘子写的是什么？”
　　李攸宁搁下笔，揉着酸软的手腕，看着下方最后写的那个字满意道：“人。”
　　麦芒眨了眨眼，不明白大早上起来只重复写同一个字的行为，递过去刚倒的水，“娘子这般勤奋，很快就能将书上的字都认全。”
　　“是桃伺教的好。”李攸宁笑着绕去梳妆台旁的盥洗盆前洗手，不经意问道：“谷穗今日什么时候与你交换？”
　　“晚膳后。”麦芒正打算出去宣早膳上来，错过了李攸宁脸上的变化。
　　等麦芒再回来时，才发现原本准备用膳的娘子已经穿戴整齐，把两个荷包塞进袖子里，见状讶异道：“娘子这是要去干什么？”
　　李攸宁将门掩上，小心翼翼地看了眼门外守着的其他人，将人拉到屏风后小声道：“你带我去找巧月。”
　　“什么？”麦芒震惊地叫了声，被李攸宁连忙捂住嘴。
　　“你小声些。”等人安静下来，李攸宁才放开手解释道：“毕竟是浣花榭出去的，出事这两天都没有表示，这说不过去，我们得过去看看，关心关心。”
　　麦芒犹豫道：“娘子你的身份贵重，巧月只是一个最末等的侍女，根本不用您屈尊去关心的。”
　　“贵重什么，我不就是一个通房。”李攸宁不在意地摆手，“从浣花榭出去的，而且当初去厨房拿单子的差事还是我吩咐下去的。”
　　见麦芒还是有些不上道，李攸宁眼睛一转，捂着胸口连叹几口气，低着头努力地挤眼，再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看着窗外，“都是我的错，当时要是让陈嬷嬷安排，就不会让巧月遭遇这种事，还丢了差事。”
　　“如今还不让我赎罪，往后要是巧月出事了，我无颜见人了呀。”
　　麦芒哪见过这场景，手足无措地看着边说边掉泪的主子，惶恐地跳脚，眼见着主子哭得都在连声咳嗽了，麦芒摆着手说道：“娘子...您...您别哭了，巧月我们压根见不到，出府需要对牌，我们平日里没有登记根本不能出去的。”
　　李攸宁背过身，脸上闪过恍然，在李家的时候只要熟悉地方，避开下人就能随意出去。崔家是世家，世家不仅规矩森严，管束也会很严格，有时候进来容易，但要想出去就难了。
　　若是没猜错的话，巧月的情况继续拖下去可能会死，李攸宁想到梦里的情节，面上就闪过冷意。
　　现在只能想其他法子了。
　　李攸宁这一着急，拿着帕子克制不住地咳嗽了好几声，把麦芒吓得赶紧给她顺背，又连忙去倒热水给她润喉，生怕主子哪里不舒服。
　　李攸宁顺过来后，垂下眼继续道：“想来巧月如今身体不好，又丢了差事，若没人来一把，不知会不会心生短见？”
　　麦芒一听寻短见的字眼，脸都白了，连忙压低声音：“娘子可别乱说！府里很忌讳这些的，叫有心人听去了寻您麻烦可怎么办。”
　　“唉，我昨夜里梦到有人说巧月死了。”李攸宁红着眼眶，声音慢慢沉下来，“谷穗昨日不是说了吗，被送回家时的场景。麦芒，你也是个女娘，这样的世道里，她还有活路吗？”
　　麦芒嘴唇动了动，低下头搅着手指，半晌才道：“可...可这也不是娘子能管的事。娘子方才还...还说..”
　　李攸宁听她这话，明白麦芒看起来咋咋呼呼胆大的不行，其实胆子只有芝麻大，尤其是上回还被嬷嬷这么教训过，更加比平时胆小了，若把想法直接说出来，她必定死活不肯。
　　李攸宁缓了缓，换了个法子道：“你说得对，可我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若是巧月真的寻了短见，我往后想起都会后悔难受。”
　　麦芒抿着嘴，面上露出犹豫。
　　李攸宁将她的表情扫进眼里，柔声继续道：“我虽然位卑，但也不会不关心院里出去的人，就算寻短见只是我想偏了，总得知道她如今怎么样了。”
　　“娘子心软，若是真的想知道什么，可以让谷穗帮您问问。”麦芒把早膳摆上，又劝：“或是过些日子没那么严了，奴婢再替您打听，今日您先用了早膳吧，大早上就起来，脸色都白了。”
　　李攸宁放下帕子，感慨麦芒的谨慎，知晓从她嘴里是问不出门路的了，便不再硬逼，只顺着话点头。
　　等早膳用完，李攸宁重新坐在屏风后。捏着袖中未送出的荷包，就想起梦中悬挂的那根白棱，梁上的身体被风吹的轻轻晃悠，梁下的人不哭不骂，反倒在夸赞懂事全了名声。
　　桃伺比平日里早到了些，如今李攸宁多了教习认字的安排，往日的学习时间由午膳后推前到了当前这个时段。
　　她向来细心，再加上这段时日的相处，进门就察觉李攸宁脸色不好，便关心道：“娘子今日可是身体不适？近来天寒，若是不舒服，我们可以明日再继续。”
　　李攸宁摇摇头，摆好笔墨准备好今日的学习，抬头看到桃伺的背影，脑子灵光一闪想到什么，立马切换神态，撑着桌子压抑的咳嗽了几声。
　　桃伺翻开书正打算教学，见她咳得脸色愈加惨白，忙担忧的想要唤下人进来。
　　“没事，只是昨晚做了一夜的梦，今日里有点咳嗽罢了。”
　　李攸宁拦下她，动作太大，袖中两个小小的荷包恰好落到桃伺脚边。
　　桃伺蹲下身捡起来，恰好这时抬起头看到被砚台压着的写满‘人’字的纸，面上露出了然，主动问道：“娘子可是听闻了那两个丫头的事？”
　　李攸宁知道桃伺没有表面看着那么冷傲，见她知道便也不遮遮掩掩，“嗯，其中一个丫头就是浣花榭出去的。”
　　“府里给了抚恤银，还把卖身契还回去了，安排的妥帖。”桃伺将两个荷包放在桌上，“娘子不用太过担忧，您荷包里的这点银子她们未必看得上。”
　　“那你可听说其中一个丫头清白被玷污了？”
　　桃伺神色淡淡，点了点头道：“听说了，这事前院管事还在查。”
　　李攸宁没想到还有这事，脸上闪过怔楞。
　　“哪有那么多巧合的事，同时失踪的两个人，一个出了事，另一个却毫发无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