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糖》白疏辞

5、雨 运动会之后

　　运动会之后，高一（三）班安静了整整一周。

　　赵老师兑现了承诺，运动会第二天没留作业。但第三天开始，各科老师像商量好了似的，把积压的卷子一口气全发了。教室里哀鸿遍野，林晚晚趴在桌上用尺子量卷子的厚度，量完之后直接装死。

　　苏念没空喊累。她发现自己变了。

　　以前她写作业的时候，脑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题目和答案。现在她写作业的时候，脑子里总是多出一些东西。比如陆沉舟跳高时背弓的弧度，比如他说“头发在飘”时侧脸被夕阳照亮的颜色，比如他递过来的水瓶上永远没有水珠这件事。

　　她把这些都写进了日记里。日记越来越厚，字越来越小，像是怕被谁看见。

　　但真正让她不安的，是另一件事。

　　周一早上，她路过赵老师办公室的时候，无意中听到了一个消息。赵老师在跟隔壁班的班主任说话，门虚掩着，声音不大，但苏念脚步慢了一拍，听到了几个关键词。

　　“三班那个陆沉舟……成绩是真好，但最近好像状态不太对……上学期期末年级前五，这次月考掉到二十名开外了……家里好像有什么事……”

　　苏念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书包带子。她没有继续偷听，但她记住了“家里好像有什么事”这七个字。

　　她想起陆沉舟在操场上说“家里的事”时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她想起他退出校篮球队时陈屿说的“他不说”。她想起他膝盖破了连眉头都不皱。

　　她什么都没问。但她开始留意。

　　周三，月考成绩出来了。

　　赵老师在晚自习的时候念了排名。苏念还是老位置，年级五十三名。林晚晚进步了，从一百二冲到了九十八，高兴得差点蹦起来。沈砚稳定在年级第七，顾言第三，江辞第二。

　　第一是陆沉舟。

　　苏念听到他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赵老师念排名的时候语气正常，没有停顿，也没有多说什么。但苏念分明记得，那天在办公室门口听到的是“掉到二十名开外”。

　　她回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陆沉舟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像是睡着了。旁边的陈屿在给他打掩护，但苏念看到他的肩膀微微起伏，不像睡着的节奏。

　　下课之后，苏念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等到人走得差不多了，她走到最后一排。

　　“陆沉舟。”

　　他没反应。陈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微妙。

　　“他睡着了。”陈屿说。

　　苏念知道他在装。“你月考第一。”她说，声音很轻。

　　陆沉舟的肩膀停了一拍。

　　“恭喜。”苏念说。

　　还是没有回应。苏念站了几秒，转身准备走。她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

　　“你听到什么了？”

　　苏念停住。她回过头。陆沉舟抬起头，刘海有点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他看着她的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像是一扇本来关着的门，突然被风吹开了一道缝。

　　“你是指什么？”苏念问。

　　“你周一，在办公室门口。”

　　苏念的心跳快了。他知道了。他怎么知道的？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陆沉舟看着她，等了两秒。然后他低下头，开始收拾书包。

　　“我家的事，”他说，声音很低，“你别跟别人说。”

　　“我没有——”

　　“嗯。”他拉上书包拉链，站起来。他比苏念高一个头还多，低头看她的时候，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疲惫。

　　“你月考考得很好。”苏念说。

　　“嗯。”

　　“你家里……”

　　“苏念。”他打断她。他很少叫她的名字，但叫的时候总是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别问。”

　　苏念看着他。走廊里的灯有点暗，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她忽然想起开学第一天，她在走廊打电话，他在她身后走过去，脚步声很轻。她当时没回头。现在她想回头了，但已经晚了。

　　“那你，”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需要什么的时候，可以找我。”

　　陆沉舟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复杂。苏念看不懂。她只能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他把书包往肩上一甩。

　　“不用。”

　　他走了。步子很快，不像平时那样不急不缓。苏念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灯管嗡嗡地响。她忽然觉得很冷。

　　窗外，下雨了。

　　第二天，雨还在下。

　　郑州的秋天很少下这么大的雨。雨点砸在教学楼的铁皮屋檐上，声音大得老师讲课都得提高嗓门。走廊里湿漉漉的，全是泥脚印。课间操取消了，所有人都闷在教室里。

　　苏念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雨发呆。她一直在想陆沉舟说的“别问”。她不想问，但她控制不住地想。她想他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想他为什么月考掉了又回到第一，想他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她翻开课本，在空白处画了一滴雨。画着画着，雨滴变成了一个背影，高高瘦瘦的，背着书包往前走。

　　她赶紧合上书。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苏念写完作业，趴在桌上假寐。忽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抬头，看到林晚晚从书包里掏出一把伞。

　　“干嘛？”

　　“陈屿没带伞。”林晚晚小声说，表情有点不自然，“我……我去给他送一把。”

　　苏念看着她手里那把碎花伞，又看了看窗外越来越大的雨。“你不是说讨厌他吗？”

　　“我是讨厌他！但他淋感冒了谁给我跑腿买奶茶？”林晚晚义正言辞地狡辩，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顾言正好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两把伞。他看到林晚晚手里的伞，脚步顿了一下。

　　“你要出去？”他问。

　　“给陈屿送伞。”

　　“他……在体育馆躲雨，我刚路过看到了。”

　　“那正好！”林晚晚把伞往怀里一抱，“顾言你帮我把伞带给他吧，我突然不想去了。”

　　顾言愣住了。他手里已经有两把伞了。但他没有拒绝，接过林晚晚的碎花伞，转身又走进了雨里。

　　苏念趴在桌上，看着这一幕。她看到顾言走出门的时候，肩膀微微塌了一下，但很快又挺直了。

　　她忽然觉得顾言有点可怜。但感情这种事，没有“可怜”能解决的。

　　放学的时候，雨还在下。苏念背着书包站在教学楼门口，手里没有伞。她早上出门太急，忘了带。她看着雨幕，犹豫要不要冲出去。

　　这时，一把伞递过来。

　　黑色的长柄伞，很旧但很干净。苏念顺着手臂往上看。陆沉舟站在她旁边，书包单肩挂着，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不用。”苏念说。

　　“你上次给我创可贴。”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还债。

　　苏念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伞柄的手指收得很紧。

　　她接过伞。“那你呢？”

　　陆沉舟从书包侧袋里掏出另一把折叠伞。也是黑色的，很小，打开之后勉强能遮住一个人。

　　“我有。”

　　苏念打开长柄伞，撑开。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她往台阶下走了一步，又回头。陆沉舟还站在屋檐下，没有打开那把折叠伞。

　　“你不走？”

　　“再等会儿。”

　　苏念知道他在等什么。他在等她走远。他不想跟她一起走。

　　她攥了攥伞柄，转身走进了雨里。走了大概二十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陆沉舟还站在屋檐下，单手插兜，看着她的方向。雨幕模糊了他的轮廓，但苏念看到他微微动了一下——他抬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手放回了口袋。

　　苏念转回头，继续走。雨点打在伞面上，劈里啪啦的。她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住脚步。

　　她站在郑州秋天的冷雨里，撑着他的伞，手里攥着伞柄。伞柄上有一小块地方磨得发亮，是他常年握的地方。苏念摸着那块光滑的木头，忽然觉得心里堵得厉害。

　　她终于明白那种感觉了——喜欢一个人，但你不敢说。因为你知道他有事瞒着你，知道你们之间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知道所有的“差一点”都变成了“算了”。

　　她继续走。雨越下越大。

　　陆沉舟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苏念的背影被雨幕吞没。他攥着那把没打开的折叠伞，手指关节发白。

　　陈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浑身湿透，应该是刚从体育馆跑回来。

　　“伞呢？”陈屿问。

　　“给了。”

　　“给谁了？”

　　陆沉舟没回答。陈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雨里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他什么都明白了。

　　“陆哥，”陈屿收了收脸上的嬉皮笑脸，“你家的事……真的不打算跟人说？”

　　陆沉舟沉默了很久。雨声很大，走廊里偶尔有跑过的学生溅起水花。

　　“说了没用。”他说。

　　陈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陆沉舟的肩膀。他转身走了，留陆沉舟一个人站在屋檐下。

　　雨还在下。

　　那天晚上，苏念回到家的时候，裤脚全湿了。母亲一边念叨一边给她拿干毛巾。苏志远今天在家，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脸色好了很多。

　　“伞哪来的？”林晚问。

　　“同学的。”

　　“哪个同学？”

　　“就……一个同学。”

　　林晚没追问。她把毛巾搭在苏念头上，转身去厨房热汤。苏念坐在沙发上擦头发，手机亮了。

　　是林晚晚发来的照片。照片里，陈屿举着那把碎花伞站在雨里，表情很臭屁，旁边配文：“他说这伞太娘了，但还是打着回来了。”

　　苏念笑了笑，回了一个“口嫌体正直”。

　　她往下翻，看到另一条消息。是陆沉舟发来的。只有一个字。

　　“到了？”

　　苏念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她知道他在问什么。他问她到家了没有。他站在雨里等她走远，然后发消息问她到了没有。

　　她没有马上回。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雨还在下，城市的灯光在雨幕里晕成一片一片的色块。她摸着伞柄上那块磨得发亮的地方，深吸了一口气，打字。

　　“到了。伞我会还你。”

　　对面隔了很久。久到苏念以为他不会再回了。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不急。”

　　苏念把手机放在胸口。雨声很大，她听不见自己的心跳，但她知道它很快。

　　她不知道的是，陆沉舟站在自己家的阳台上，也在淋雨。那把折叠伞他始终没有打开。他攥着手机，看着苏念发来的三个字，把它们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

　　他妹妹陆念安从屋里探出头：“哥，你淋雨干嘛？妈让你进来。”

　　“马上。”

　　“你手里攥着什么呢？”

　　“没什么。”

　　他转身回屋，关上阳台门。经过客厅的时候，母亲周慧敏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他听到她说了一句“他爸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然后看到他进来，立刻挂了。

　　“去洗澡。”周慧敏说，语气平静。

　　陆沉舟嗯了一声，走进自己的房间。他关上门，坐在书桌前，从书包最底层掏出日记本。他翻到最新一页，把今天的事写了下来。

　　“今天下雨。她没带伞。我把我的给她了。她走了之后，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陈屿问我为什么不说。我说了没用。但我知道，我不是不想说。我是怕说了，就连现在这样都没有了。”

　　写到这里，他停笔。

　　过了很久，他在下面补了一行。

　　“她摸着伞柄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记一辈子。”

　　窗外，雨声渐渐小了。

　　郑州的秋天很深了。梧桐叶落了一地，被雨水贴在柏油路上，像一封封没有寄出去的信。

　　而在另一条街上，苏念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把旧伞的伞柄。她把伞打开晾在阳台上，但伞柄上那块磨亮的地方，她摸了很久才舍得放下。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雨声小了，城市的灯光映在天花板上。她在想一件事。

　　她想知道，陆沉舟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也想知道，那把折叠伞，他今天到底有没有打开过。

　　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那把旧伞，她不想还了。

　　至少不想太快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