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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越境 “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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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反反复复梦见过一场大雪。
这个世界经常下雪,但那是她见过最大的雪。雪花在天地间呼啸,呻吟,哭泣,仿佛一切刚刚从虚无中诞生,或正要归于虚无。
凛冽雪花间,看向她的那只眼睛赤红如血,翻腾着浓郁得化不开的嗜血与疯狂。
她的灵魂在这样的注视里被凌迟了无数次。
她将冰冷的剑抵上他的脖颈,铁锈味和血腥味在两人之间弥漫。
而他狂笑着俯身吻住她,撕咬、啃啮,攻势猛如咬断猎物的喉管。
血色月光和漫天大雪一起坍塌破碎。
“地狱里见吧,艾丝特。”
※
蚀月荒原。
荒原上,目之所及只有被风侵蚀得崎岖不平的深色岩石,远处黑色山脉连绵起伏。一轮冰冷的红月挂在天际,猩红光芒落进岩缝,将整片大地映照得如同干涸的血海。
一个纤细的身影正飞速穿过荒原。
耀眼的金色长发在风中飘扬,白色长袍猎猎作响。
她突然停下脚步。
前方不远处,一串凌乱的脚印延伸进山谷,血迹断断续续地散落在石面上。
目标受了伤,还没有走远。
艾丝特伸手拂去额前被风吹乱的金色长发,一双天蓝色的眼眸清澈如同晴空,却不带一丝温度,冰霜弥漫。
她拔出剑,沿着脚印继续向前。
一天前,白垣新建立的边境设施,辉晶塔遇袭。
带头发动袭击的是渊族上尉赛维安,也是一名来自永夜王庭的渊族贵族。
停战协议签署以来,白垣与永夜王庭之间的摩擦从未真正停止。边境哨站依旧时常发生冲突,巡逻骑士与渊族猎手也会偶尔发生争执。
这也正常,毕竟在白垣的教义里,渊族与人类不同,他们是被红月诅咒污染的异类。两族注定无法相互理解。
但像赛维安这样身份特殊的人物,亲自率队袭击边境设施,还是头一回。
事发当天,白垣便要求永夜王庭给出解释,但王庭直到现在仍未回应。
而现在,那名上尉已经越过边境,进入蚀月荒原。
教廷给艾丝特的任务是,活捉带回这位渊族贵族,如遇抵抗,可就地处决。
山谷深处突然传出一声轻响。
艾丝特脚步停下,她缓缓抬起剑,望向那个方向,“出来。”
没有回应。
数道凌厉的银白剑光撕裂了空气,朝前面压去。一声呻吟响起。
一道身影终于从岩石后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看上去很虚弱的男人,黑色长发凌乱地垂在肩头,胸前有好几处伤口,血正源源不断地流出来。他的一只手紧紧捂着腹部,另一只手则握着一柄短刀。
“圣堂骑士?”他的目光落在艾丝特肩上的徽记上,神情阴鸷,“啧,白垣的人追得真快。”
“赛维安上尉,请你跟我回白垣,接受教廷审判。”艾丝特挑起剑尖指向他,冷声道。
赛维安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大笑起来。
然后他猛地转身,朝山谷另一端冲去。
艾丝特立刻追上。
她的速度远胜于他,不过几个呼吸,两人的距离便迅速缩短。
剑锋即将触及对方后背时,赛维安突然转身,短刀迎面刺来。
艾丝特连忙抬剑挡住攻击,顺势一脚踢向他握刀的手。
短刀脱手飞出,赛维安踉跄着撞上岩壁。
艾丝特向他走来,长剑抵住他的喉咙。“结束了。”
下一秒,地面突然升起无数条由黑雾凝成的锁链,缠绕到了艾丝特的剑身上,死死禁锢住了她的行动。
“这位白垣骑士小姐,你没有权力擅自处置他。”
身后传来的声音低沉悦耳,却带着一丝让人有些火冒三丈的漫不经心。
艾丝特猛然转身,看见了一个年轻男人。
黑色长衣垂至膝下,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后,红色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俊美却锋利的五官。一只猩红的独眼冰冷危险,另一只被玫瑰形的眼罩覆盖。
黑雾在他周围缓慢流动,像温顺的潮汐环绕着海中的礁石,仿佛那足以令生灵失控的恐怖力量不过是他豢养的宠物。
渊族,而且绝不是普通渊族。
艾丝特神色一凛,猛然发力,挣脱束缚。
雪亮的剑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白色弧线,伴随着尖锐的破空声,直指对方的咽喉。
银发男人微抬眼皮,在剑光即将落在身上的前一秒才轻描淡写地侧身,动作优雅得像避开一片落叶。
剑锋擦过他的衣角,带起的气流吹起耳边一缕银白碎发。
剑锋落空,艾丝特没有丝毫停顿,手腕一转,剑刃直取男人的腰腹。
对方终于抬起了手,漆黑雾气骤然凝结,化作一柄细长的黑刃,精准地架住了她的剑。
金属碰撞般的脆响在空气中炸开。
艾丝特借势变招,剑锋沿着黑刃疾速滑过,朝他的肩膀刺去。可男人只是向前踏出半步,便恰好避开了这一击。
艾丝特正欲抽身,一只冰凉的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差不多了吧。”他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连我是谁都没问就开打,真是急性子。”
“不过……”他的目光移向艾丝特的脸,停滞了一瞬,“白垣倒是把你训练得不错。”
“陛下!!”靠在岩壁上正在瑟瑟发抖的赛维安终于出声惊呼,仿佛被眼前的打斗镇住了。
“维斯塔家族的少爷,”男人慢悠悠地开口,侧脸看向一脸恐惧的赛维安,“你还真会给人添麻烦。”
艾丝特一愣,垂下天蓝色的眼眸。
“原来是永夜王庭的墨里安陛下。”她干脆利落地收剑入鞘,语气染上几分客气的疏离,“之前不知道您的身份,失礼了。”
“根据停战协议,我没有理由对您出手。”
墨里安看着她,扣住她手腕的手却没有松开。
“……陛下?”他低低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慢条斯理道,“真是见外。”
“陛下,我此次进入蚀月荒原,是为了追捕袭击辉晶塔的罪犯。请您将此罪犯交由我带回教廷。”
墨里安沉默良久,缓缓说道,“既然你还记得停战协议,那你也应该清楚,你今天擅自越境私自处置渊族贵族也是不符合规定的。”
“可此人袭击辉晶塔,犯下了重罪!”艾丝特厉声道。
墨里安一挑眉,终于松开艾丝特的手腕,瞥向赛维安,“赛维安上尉,你倒是说说,为什么袭击辉晶塔?”
赛维安浑身一僵。
“陛下,我……”他的声音干涩无比。
“我问你为什么。”墨里安声音依旧慵懒,但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红眸一片冰冷。
赛维安咬了咬牙,猛然抬头,眼球布满血丝,看上去如同愤怒的恶鬼,“因为那座塔正在杀人!”
“你们建塔的时候,考虑过附近的渊族吗?”赛维安冷笑,“辉晶塔庇佑了你们的边境,我们领地的环境却被它严重影响。周围的蚀兽失控袭击村庄,已经有多少渊族死了,你们统计过吗?!”
“没有任何报告表明辉晶塔的运行会直接导致这些后果。”艾丝特皱了皱眉,冷声道,“若你们有异议,可以走正规流程和白垣交涉。”
赛维安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吐出了一口血,只好又狼狈地跌回岩壁旁。
“我们选择袭击辉晶塔,是因为交涉根本没有用!我们向白垣递过多少次申请?你们关掉过哪怕一天吗?”
“够了。”墨里安突然开口。
赛维安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低下头,不再说话,胸膛依旧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
“即使如此,”艾丝特抬起眼,“也不能成为他擅自调兵、袭击辉晶塔的理由。”
“当然。”墨里安回答得十分干脆。
“袭击白垣边境设施,破坏停战期间的约定,他确实需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墨里安冷冷瞥了赛维安一眼,“这一点,我不会替他开脱。”
“但这不代表白垣有权私自将他带走。你们可以走正规流程要求王庭公开审判赛维安上尉。”
“另外,”墨里安语气平静得近乎随意,“我要求白垣一周之内关闭边境辉晶塔。如果你们再拒绝,我会亲自处理。”
“您这是威胁?”
“是通知。”那一只红眸在血色月光下冷得像浸漫鲜血的碎冰,“如果教廷继续执意用那座塔伤害我的子民,我不会再容忍。”
艾丝特冷眼看着他,却没再说话。
“……艾丝特。”墨里安突然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您知道我的名字?”艾丝特错愕道。
他轻笑一声,“白垣最年轻的圣堂骑士长……”
那只猩红眼眸蓦地暗淡了下去,像磨去棱角的红宝石,依旧瑰丽无比,却失去了摄人心魄的锋芒。
“我多少听说过。”
艾丝特看着那只眼睛,突然愣住。
她曾无数次见过那抹鲜红,在那个漫天大雪的梦里。
只是梦里的那只眼睛充满疯狂与杀意,绝非现在这般一片死寂。
“我们……见过吗?”她迟疑着开口,第一次失去了骑士的绝对冷静。
“也许吧。”他苍白抬眸,脸上失去了所有表情,“毕竟,白垣和王庭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圣堂骑士长认得我,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艾丝特骑士长。”墨里安的语气又恢复了一贯的漫不经心,“如果没有别的事,我想我们今天的谈话可以到此为止了。”
艾丝特点点头,转身向山谷外走去。
没走几步,身后突然又传来他的声音。
“……我不想再次开战。”
她的脚步停住,猛然回头。
呼啸的夜风穿过山谷,卷起一地碎石细砾,也将男人的一头如瀑的银白长发凌乱扬起。
墨里安站在原地,没有看她,声音漠然。
“但如果白垣执意如此,我也不会退让。”
红月悬在他身后,如同巨大的眼球,无言地将一切尽收眼底。
有那么一刹那,她仿佛又置身于那场茫茫大雪中。
夹杂着血迹的冰冷雪花扑面而来,彻骨的寒意却在触及面颊的一瞬间散去,化作夜风悄然跌落。
她再度望去,却只看见了红月下神情淡漠的渊族君王。
“我会把您的话带回白垣。”她最终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