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逾经年》南悠雪

6、琴音缠晚风 暖黄的

　　暖黄的顶灯笼罩着不大的琴房，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

　　凛铎端正坐在琴凳上，指尖悬在黑白琴键上方，迟疑着落下。

　　生疏的指法弹出断断续续的调子，音符零散，节奏忽快忽慢，全然没有流畅的美感。

　　他自己微微蹙了蹙眉，指尖停顿下来。

　　“很久不碰，几乎全都忘干净了。”凛铎侧过头，声音带着一丝无奈。

　　沈知沅就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垂着眼看着琴键，呼吸轻轻扫过空气。

　　“没关系，慢慢来。”少女的语调柔软平和，“先把手放轻松，肩膀不要绷太紧。”

　　说着，她微微俯身，伸出纤细的指尖，轻轻搭在凛铎的手腕之上。

　　肌肤相触的一瞬，两个人皆是一顿。

　　微凉柔软的触感落在手腕，凛铎浑身细微一僵。

　　温热的血液仿佛顺着那一点接触的位置，缓慢往心口涌去。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脊背绷直，原本沉稳的心绪，骤然泛起一圈细碎的涟漪。

　　沈知沅同样察觉到这一处亲密，耳尖“唰”地染上一层滚烫的绯红，连忙想要收回手，可又记起眼下还在纠正指法，只能硬着头皮，维持着极轻的触碰。

　　“手腕放平，不要往下塌。”她刻意压稳微微发颤的嗓音，目光死死落在琴键，不敢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力道顺着手臂落下来，不是只用指尖使劲。”

　　凛铎依着她的指引，缓缓放松紧绷的肩臂。

　　少女的指尖很快收回，那一点微凉却久久留在腕间，挥之不去。

　　空气安静，只有窗外穿过缝隙溜进来的晚风，轻轻吹动窗帘边角。

　　沈知沅往后退开小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平复自己乱掉的心跳。

　　“我们先分开一段一段练。”她轻声开口，掩饰方才的慌乱，“先熟悉旋律，之后再连贯弹奏。”

　　凛铎轻轻点头，敛去心底那一丝异样的悸动，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琴键之上。

　　一遍，两遍，三遍。

　　错音不断，停顿时常出现。

　　沈知沅始终耐心站在一旁，轻声提示节拍，平缓安抚他急躁的情绪，没有半分厌倦。

　　凛铎本身头脑聪慧，学习能力极强，只是许久没有接触乐器。在沈知沅循序渐进的引导之下，零散的音符，慢慢串成完整柔和的曲调。

　　夜色一点点加深，伦敦的夜晚彻底笼罩城市。

　　远处街道的灯火透过玻璃，晕开朦胧的光斑。

　　不知不觉已经练习两个多小时。

　　凛铎停下动作，指尖轻轻揉捏有些发酸的指节。

　　“辛苦你陪我耗这么久。”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少女，眼底带着歉意。

　　沈知沅摇了摇头，眼底漾开浅浅笑意：“能够练出旋律，已经很好啦。”

　　她迟疑片刻，小声提议：“要不要，我们试着合奏一次？”

　　凛铎抬眸看向她。

　　“你弹低音伴奏，我来弹奏主旋律。”沈知沅弯起眉眼，“可以吗？”

　　“当然。”凛铎微微向旁边挪了挪身子，腾出琴凳余下大半位置。

　　一张不大的琴凳，两个人并肩坐下。

　　肩膀几乎相贴，隔着薄薄一层布料，能够隐约感受到彼此身上传来的温度。

　　沈知沅的心，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跳动。

　　她悄悄调整呼吸，压下纷乱的思绪，轻声报出起调。

　　“准备好了，我们开始。”

　　话音落下。

　　凛铎的指尖先一步落下，沉稳舒缓的低音缓缓响起，像是平静流淌的河水。

　　紧跟着，沈知沅纤细灵巧的指尖落在高音区。

　　清亮温柔的主旋律顺势而起，缠绕在厚重的低音伴奏之上。

　　一柔一稳，一轻一沉。

　　两段旋律相互纠缠，交融在一起，铺满整个密闭的琴房。

　　所有的克制、暗藏的悸动、异国深夜彼此无声的陪伴，全都藏在婉转流淌的琴声之中。

　　此刻没有兄长的托付，没有照看与被照看的身份。

　　琴前只是一个沉静内敛的青年，和一个心事悄悄萌芽的少女。

　　晚风穿过窗缝，撩起沈知沅鬓边的发丝，发丝轻飘飘擦过凛铎的小臂。

　　细微的触碰，像羽毛轻轻挠在心尖。

　　凛铎弹奏的节奏，有一瞬极轻的错乱。

　　不过短短半拍，很快又恢复平稳。

　　沈知沅敏锐察觉到身旁人微小的停顿，却没有转头，只是指尖的旋律，愈发柔软绵长。

　　一曲终毕。

　　最后一个音符缓缓消散在空气。

　　琴房陷入寂静。

　　两个人都没有立刻动身离开。

　　肩靠着肩，安静坐在琴凳上，耳边只剩下彼此轻轻起伏的呼吸声。

　　暧昧如同温水，悄无声息漫上来，裹住两个人。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凛铎。

　　他缓缓往后挪开一点距离，拉开分寸，声音比平时低沉少许：“弹得很好。”

　　简简单单四个字，藏着太多不能宣之于口的情绪。

　　沈知沅垂下长长的睫毛，脸颊发烫，低声应答：“谢谢你。”

　　她站起身，避开近在咫尺的视线：“今天就先到这里吧，你累了，可以回去休息。明天傍晚要是有空，我们可以接着练习。”

　　“好。”凛铎缓缓起身。

　　灯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他低头看向少女泛红的侧脸，心底那股陌生的悸动久久不散。

　　他清楚自己应当守住边界，恪守对沈知砚许下的承诺。

　　可朝夕相处，琴声相伴，无数个黄昏与夜晚温柔相伴，那颗一直克制的心，已经悄悄动摇。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纷乱，恢复平日里温和有礼的模样。

　　“那我先回去。晚上早点休息，不要熬夜练琴。”

　　“嗯。”

　　凛铎转身走出琴房，穿过客厅，轻轻关上大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知沅才像是卸下所有紧绷，后背轻轻靠在冰凉的墙壁上。

　　她抬手按住砰砰直跳的胸口，脸上滚烫久久不退。

　　方才并肩而坐的温度，琴声缠绕的瞬间，一遍一遍在脑海回放。

　　她好像……对隔壁那个总是温柔照顾自己的男人，生出了不该萌生的情愫。

　　这份心意，像埋在土里的种子，经过这些日子的浇灌，终于挣开泥土，悄悄冒出嫩绿的芽尖。

　　可沈知沅又慌又怕。

　　他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

　　哥哥的嘱托，年龄的距离，还有凛铎一直以来恪守的分寸。

　　沈知沅缓缓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

　　心事藏在寂静深夜，无人诉说。

　　另一边隔壁公寓。

　　凛铎站在阳台，晚风掀起他宽松的衣摆。

　　漆黑的眼底，思绪纷乱难平。

　　方才琴凳之上，贴近的温度，少女清甜的气息，还有琴弦之间缠绕不开的暧昧，一遍一遍在脑海盘旋。

　　他一向自持冷静，情绪极少波动。

　　可今天晚上，所有的镇定，差一点尽数崩塌。

　　凛铎抬手轻轻按压眉心。

　　他不能动心。

　　他答应过沈知砚，好好照看他的妹妹。

　　守护、照料，从来不该掺杂男女之间的情意。

　　可人心从来不由理智掌控。

　　秋夜寒凉，两颗心，在一墙之隔的两处，各自煎熬，各自暗藏刚刚苏醒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