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逾经年》南悠雪

24、远客登门，旧绪重临 早春的

　　早春的伦敦气温依旧忽冷忽热。

　　料峭的寒风还未彻底褪去，晴日却一日多过一日。枝头蛰伏一整个寒冬的嫩芽悄悄冒出，在无人留意的角落，酝酿着一场春日的盛放。

　　凛铎已经返回剑桥开启新学期。

　　新的实验课题占据了他绝大多数时间，整日往返于教学楼与实验室之间，常常通宵埋首数据记录。伦敦公寓回去的次数寥寥无几，偶尔周末抽空驱车归来，也大多只是短暂停留一晚，次日便匆匆启程。

　　公寓大半的时光，只剩下知沅一人。

　　清晨起来练琴，午后去往皇家音乐学院上课，傍晚独自回到住处。日子规律安静，琴声依旧常常从琴房飘出，只是少了一墙之外那份近在咫尺的陪伴，安静之中多了几分单薄。

　　她早已习惯独处，只是偶尔夜深练琴停下，偌大屋子只剩自己的呼吸声，心底还是掠过一丝浅浅的空茫。

　　这天下午，知沅上完乐理课回到公寓，刚打开房门，手机便弹出一通越洋来电。

　　是沈知砚。

　　她心头微惊，连忙接起。

　　电话那头兄长温和熟悉的声音隔着万里传来，带着一路奔波之后浅浅的疲惫，却藏不住笑意。

　　“小沅，我已经到伦敦希思罗机场。”

　　知沅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收紧。

　　“哥哥？”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怎么过来了？”

　　“公司刚好有一场短期商务会谈安排在伦敦。”沈知砚的语气轻快，“想着距离不算太远，索性腾出几日空闲，过来看看你。事先没有和你说，想给你一个惊喜。”

　　突如其来的相逢，撞得知沅心绪翻涌。

　　离家许久，她无数次在深夜思念故土亲人，却从来没有料到，兄长会不远万里，突然出现在这座城市。

　　挂掉电话之后，她匆匆收拾房间，心底又欢喜，又忐忑。

　　欢喜是久别可以相见，忐忑，却是因为沈知砚。

　　沈知砚，正是托付凛铎照拂自己的那个人。

　　当年临行之前，兄长郑重嘱托凛铎，恳请他在异国多多照看自己。正是这一句托付，化作横亘在凛铎与她之间，一道无法逾越的枷锁。

　　黄昏时分，敲门声响起。

　　知沅快步上前开门。

　　沈知砚一身利落风衣，风尘浅浅，眉眼温和依旧。隔着门槛看见许久未见的妹妹，眼底漫开疼惜。

　　“小沅。”

　　“哥哥。”

　　简单两个字，知沅鼻尖一酸，险些红了眼眶。

　　“凛铎呢？”沈知砚随口发问。

　　知沅敛好情绪，轻声回答：“开学之后他回剑桥了，课业实验繁重，只有周末偶尔回来。”

　　沈知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当初将妹妹托付给他，是出于全然的信任。凛铎沉稳可靠，心思周全，将知沅交给他照拂，沈知砚一直十分安心。

　　只是他并不知晓，在日复一日朝夕相伴之中，有些隐秘的情愫，早已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生根。

　　晚饭知沅打算外出订餐，沈知砚却拦着她，笑着说难得相聚，不妨亲自下厨。

　　两个人在小小的厨房忙碌，说着家里的近况，说着亲友的琐事。久违的亲情包裹着知沅，连日独处的孤寂一扫而空。

　　天色慢慢沉落，就在饭菜快要做好的时候，走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门锁轻响，隔壁房门被推开。

　　凛铎趁着周末，难得抽空回到伦敦。

　　他刚拎着行李踏出房门，鼻尖便闻到隔壁飘出来淡淡的饭菜香气。下一瞬，客厅交谈的男声，闯入耳中。

　　凛铎脚步一顿。

　　这个声音，他不会认错。

　　沈知砚。

　　他迟疑片刻，轻轻走上前，叩响知沅的房门。

　　房门拉开，四目相对。

　　沈知砚看见站在门外的凛铎，微微一怔，随即扬起熟稔温和的笑意。

　　“凛铎。”

　　凛铎微微颔首，神色依旧沉稳有礼，只是心底悄然泛起一层波澜。

　　那个托付给他、将妹妹安危全数交付在他掌心的人，此刻就站在咫尺之前。

　　道义、承诺、长久以来死死约束自己的枷锁，在此刻骤然清晰地浮上心头。

　　知沅站在一旁，安静看着两个人。

　　空气有片刻微妙的凝滞。

　　沈知砚丝毫没有察觉暗流，侧身邀请凛铎进屋：“来得正好，刚好准备晚饭，一起坐坐吧。”

　　凛铎推辞的话已经来到嘴边，对上沈知砚真诚的眼神，终究无法开口拒绝。

　　他轻轻点头，走进屋内。

　　小小的餐桌，此刻坐了三个人。

　　暖黄灯光落在桌面，菜肴冒着淡淡的热气。沈知砚从容闲谈，说起国内近况，说起当初离别之时的嘱托，言语之间满是信赖。

　　“知沅在这里，多亏有你时常照看。”沈知砚举起水杯，遥遥向凛铎示意，“这份情谊，我一直记在心里。”

　　凛铎握着玻璃杯的指节微微收紧，眼底情绪掩在平静之下。

　　“这是我应当做的。”他低声应答。

　　简简单单一句话，恪守承诺，分寸分明。

　　知沅垂着眼，安静扒着碗里的饭菜。

　　耳边兄长句句都是信任与托付，每一句，都在提醒着凛铎背负的责任，也提醒着她，两个人之间那道永远跨不过的鸿沟。

　　那些藏在心底，无数个深夜辗转的心动，那些风雪之中无声的守候，那些春日阳台无言的惦念。

　　在沈知砚坦荡温和的目光之下，只能够永久掩埋，不能够显露分毫。

　　一餐晚饭，饭菜温热，闲谈温和，气氛看似融洽。

　　只有知沅和凛铎清楚，横在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屏障，在此刻，又沉重了几分。

　　晚饭结束，知沅收拾餐具，沈知砚坐在沙发闲谈。凛铎不便久留，起身告辞。

　　“那我先回隔壁，不打扰你们兄妹叙旧。”

　　沈知砚站起身：“有空可以常过来坐坐。”

　　“好。”

　　凛铎目光短暂掠过站在厨房门口的知沅，没有多余言语，转身走出房门。

　　房门合上的一瞬间，凛铎背靠冰冷的墙壁，长长呼出一口气。

　　心底翻涌的情绪难以言说。

　　他从未忘记许下的诺言。守护知沅平安顺遂，是他答应沈知砚的责任。

　　可只有他自己知晓，长久相伴，早已生出不该滋生的眷恋。

　　如今故人远道而来，像是一声温和的提醒，时时刻刻告诫他，什么可以守护，什么，永远不能觊觎。

　　屋内，沈知砚望着隔壁紧闭的大门，侧头看向收拾完毕坐回沙发的知沅，语气随意地开口。

　　“凛铎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有他在附近，我也可以放心不少。”

　　知沅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轻轻应了一声。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处柔软的角落，悄悄漫开一阵酸涩。

　　亲人就在身旁，牵挂近在咫尺。

　　可有些心意，终究只能藏于心底，缄口不言。

　　夜色缓缓笼罩整栋公寓。

　　兄妹的闲谈还在客厅轻轻延续。

　　一墙之隔，凛铎独坐黑暗的房间窗边，望向远处朦胧的城市灯火。

　　承诺如山，心事如海。

　　春风穿窗而过，吹不散心底沉沉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