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大雪落 ...
-
大雪落满代郡城头时,镇北将军柏肃正跪在演武场中央。
他身后是柏家三百口人,身前是朝廷派来的禁军统领,手里捧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
风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像刀子。柏肃没有抬头,只是将额头重重磕在冻硬的青石板上,声音沙哑:"臣,柏肃,叩谢天恩。"
圣旨上的罪名很长——通敌叛国、拥兵自重、私藏甲胄、图谋不轨。
柏肃一条一条听完,没有辩驳。
他只是不明白,三年前北狄十万铁骑压境,是他柏肃带着两个儿子死守代郡,以三万残兵拖住敌军主力,等到援军赶到时,柏家长子战死,次子重伤,他本人左臂被斩断。
那时候朝廷的赏赐是"忠勇无双"四个字。
如今北狄已退,朝廷的赏赐是满门抄斩。
"爹。"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柏肃回头,看见次子柏辛砚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牵着一个约莫十二岁的女子。
那是柏辛砚和他唯一的妹妹,柏辛珩。
柏辛砚今年十八岁,生得眉目清俊,眉眼间有柏肃年轻时的影子,只是更冷一些,像代郡冬天的雪。他穿着素色长袍,外罩一件旧狐裘,是前年柏肃从北狄缴获的战利品里挑出来给他的,如今披在他身上,显得有些小了。
"爹,"柏辛砚的声音很轻,"儿不孝。"
柏肃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这个儿子,从小就聪明。五岁时便能背《孙子兵法》,七岁跟着他上战场,十岁就能在沙盘上推演兵法,十五岁便已是他麾下最年轻的校尉。只是这孩子性子太冷,不爱说话,也不爱笑,柏肃总说他像一块冰,捂不热。
"辛砚,"柏肃低声说,"你带珩儿走。"
柏辛砚没有动。
"走!"柏肃低吼一声,断臂处传来剧痛,他额角渗出冷汗,又压住了声音,"柏家不能绝后。你带着珩儿,往南走,去江南,找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改个名字,好好活着。"
柏辛砚沉默了片刻,忽然松开牵着柏辛珩的手,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塞到妹妹手里。
那是一枚双鱼玉佩,一雌一雄,柏辛砚手里握着雄鱼,雌鱼给了柏辛珩。
"珩儿,"他低下头,看着妹妹的眼睛,"记住,从今往后,你叫白珩。我叫白砚。我们没有爹,没有哥哥,没有家。明白吗?"
柏辛珩点了点头。
柏辛砚又看向身后的老仆薛伯。薛伯是柏家的人,跟着柏肃打了二十年仗,身上伤疤比肉还多。
"薛伯,"柏辛砚说,"我妹妹交给你了。"
薛伯红着眼眶,重重磕了三个头:"少爷放心,老奴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一定护住小姐。"
柏辛砚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父亲。
柏肃已经转回头去,面向圣旨的方向,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折不断的枪。
"柏肃接旨——"禁军统领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
柏辛砚趁众人注意力都在父亲身上,拉着柏辛珩,猫着腰,从演武场侧面的马厩钻了出去。薛伯紧随其后,手里牵着两匹早已备好的马。
马厩后面有一条密道,是柏肃当年防北狄偷袭时挖的,只有柏家核心几人知道。
密道尽头是城外的乱葬岗。
柏辛砚将柏辛珩抱上马,自己翻身上马,坐在妹妹身后。薛伯骑着另外一匹马,两匹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南走。
雪越下越大,很快便掩去了他们的脚印。
走了约莫十里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塌了。
柏辛砚回头望去,只见代郡城的方向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
那是柏家的大宅。
也是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
柏辛珩在他怀里忽然哭了起来,声音很小。柏辛砚伸手捂住她的嘴,在她耳边低声说:"珩儿,不能哭。哭了,就会被人发现。被人发现,我们都会死。"
柏辛珩立刻止住哭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打湿了柏辛砚的衣襟。
又走了约莫半里,薛伯忽然勒马。
远处官道上,影影绰绰有火把的光亮,正朝他们这个方向来。
"少爷,"薛伯压低声音,"前面有追兵。"
柏辛砚眯起眼睛,看清了那些火光。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妹妹,又看了看薛伯,忽然从马背上跳下来,将柏辛珩牵到薛伯面前。
"薛伯,你带珩儿从旁边的小路走,去江南。"
"少爷,那你呢?"
"我引开他们。"
"不行!"薛伯急道,"少爷,老奴这条命是将军救的,要死也该老奴去引——"
"薛伯,"柏辛砚打断他,声音很平静,"我答应过我爹。"
他说完,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柏辛珩脸上。柏辛珩仰头看着他,眼泪还在流,却没有哭出声。
柏辛砚别开视线,从薛伯手里接过马缰,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朝着追兵的方向冲了过去。
"驾!"
马蹄声在雪夜里格外清晰。追兵果然被吸引,纷纷调转方向追了过来。
薛伯带着柏辛珩,躲进路边的枯草丛里,看着那道单薄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火光与风雪之中。
柏辛珩在他旁边挣扎着要追过去,薛伯死死按住她,老泪纵横:"小姐,少爷是拿自己的命换你的命啊……你不能回去,不能回去……"
柏辛珩不挣扎了。
她只是死死盯着哥哥消失的方向,手紧紧攥着那枚雌鱼玉佩,攥得指节发白。
雪还在下。
代郡城的方向,火光渐渐暗了下去。
这一夜之后,世间再无代郡柏氏。
只有一个老人,带着一个孩子,在风雪中一路往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