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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归山 ...

  •   暮春,太阿山的桐花开到最盛,三千级石阶落了一层碎白。
      山门前,玄衣青年蹲在一尊石狮子的底座上,怀里捂着两个油纸包。守山门的执事弟子打着哈欠跟他打招呼:“二师兄,来得这么早?”
      “饼要趁热。”季嶙理直气壮。
      执事弟子识趣地闭了嘴。太阿剑宗上下都知道一条常识:大师姐林栒归山的日子,二师兄季嶙必蹲山门石狮,雷打不动。至于为什么,没人问得出口——问了他也就是那句“饼要趁热”。
      辰时末,天际一道剑光收势落在山门前,衣袂都没乱一下。
      青衣负剑的女子立在满地桐花里。
      她一身青衣,颜色素净得像雨后的天色,通身无一褶皱,广袖以细银线收缘,走动时不闻环佩,只有剑穗极轻的一声响。长发高束,一枚古檀木簪,此外再无饰件。眉目清峻端正,肤色胜雪,眼神静而亮。她面上常年没什么表情,可宗门里的人都知道,大师姐不笑的时候是在想正事,不是不高兴。
      她面前这位,是另一个极端。玄衣是利落的上等劲装,料子不差,穿得却潦草——领口歪着,袖口挽到小臂,腰带束得随意;高马尾束得倒利索,只几缕碎发不服帖地翘着。腰间挂着一堆零碎:小药瓶、皮卷、半截剑穗,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脸是生得真好。眉眼周正里透着艳丽,眼尾微挑,笑起来没心没肺,那三分张扬便都成了少年气。执事弟子在心里叹气:二师兄这张脸搁在山下,是能骗吃骗喝一辈子的;可惜骗来的钱,全填了铸剑那个无底洞——剑修这一脉,富的是宗门,穷的是自己。
      “师姐。”季嶙从石狮子上跳下来,眼睛亮得惊人。
      “季师弟。”林栒颔首,目光在他下颌那道细痕上停了一停,“受伤了?”
      “小伤,都快好了。”
      林栒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递过去:“结痂前别沾水。”说完转身就走,多一个字都没有。
      “哎。”季嶙接过来揣进怀里,快步跟上去,把油纸包递到她手边,“师姐,饼。山脚王婆的,还热。”
      “多谢。”林栒接过咬了一口,又从行囊中取出一个小纸包递给他,“姜糖。暖身。”
      季嶙愣住。
      “你畏寒。”她说得平平常常,“顺路买的,不知甜不甜。”
      十七年前,他顺嘴提过一句。只有一句。
      “师姐,”他把姜糖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笑嘻嘻地,“你这是怕我冻得打不过你?”
      “不是。”林栒答得端端正正。
      ——
      上山的石阶上,不断有弟子收势行礼:“大师姐。”早课的、挑水的、练剑练到一半跑出来的,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半个时辰,全宗门都知道大师姐回来了。
      林栒一一颔首,还能随口点出每个人的近况:“周师弟,你上回信里说的剑穗磨手,换了吗?” “换了换了!” “陈师妹的筑基丹,库房领了吗?” “领了,谢谢大师姐!”
      季嶙走在她侧后方半步,听着,看着。这就是他的宗门:她离山半年,没有一个人觉得“大师姐回来”是件需要通报的大事,也没有一个人不当它是大事。
      路过梅林,他脚步慢了半拍。十三年,梅树都老了。两人谁也没说话,一前一后走过去。
      上得半山腰,季嶙状似随意地开口:“师姐,山下近来有句话,说妖族里也有不伤人的。你信么?”
      林栒脚步未停:“我剑下只问善恶,不问族类。”
      “那师姐信么?”
      “遇见过。”她说,“护人的妖,我救过一个。”
      季嶙的心猛地一跳:“……谁?”
      林栒没有答。走出七八步,才淡淡道:“雪地里,捕妖网底下,一个竖瞳的小孩。”
      季嶙半天没说出话来。风过处,桐花落了他一肩。
      她一直都记得。可他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东西,要的从来不只是“被接纳”——被接纳太容易了,她要护的人多了。他要的是“被看见”。
      林栒走出一程,没听见后头的脚步声,回过头:“怎么了?”
      “没事。”季嶙把那点酸意压下去,笑嘻嘻跟上来,“就是觉得师姐记性真好。”
      “嗯。”她说,“所以别骗我。”
      季嶙脚下一顿。这话她说得毫无机心,他却像被剑尖轻轻点了一下。
      ——
      主峰热闹得很。
      掌门谢敬心盘腿坐在祖师殿的飞檐上抱着酒葫芦,被阮棠仰着头训话:“师父!后日就是宗门大校,各峰峰主都到了,您能不能下来!”
      “房顶上凉快。”
      “您的掌门威仪呢!”
      “被风吹跑了。”
      林栒立在阶下,拱手:“师父。”
      谢敬心眼睛一亮,翻身下檐,落在她面前,先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瘦了。”
      “师父每回都说瘦了。”
      “因为每回都真瘦了。”谢敬心把酒葫芦往腰上一挂,扬声,“厨房!中午加菜!”
      林栒把行囊里带回来的东西按人头分发:谢敬心是两坛北地名酿,吴冀是一匣寒星铁砂,阮棠是整套北地话本,沈青崖是一枚云纹矿髓——每一样都对着各人的脾气。分到季嶙,是一包沉甸甸的铁料。
      “云纹铁。”林栒说,“铸剑用的。你上回说,讲理的剑脊还缺一味主材。”
      季嶙抱着那包铁料,半天憋出一句:“师姐,我那是去年喝酒时候随口说的话。”
      “我知道。”林栒说,“是好铁。”
      阮棠在旁边哀嚎:“大师姐连我前年摔坏几个碗都记得!”
      “三个。”林栒说,“膳堂的碗,库房记账。”
      满峰笑声里,她的唇角极浅地动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
      ——
      当夜,剑坪。
      一百招,两百招,三百招——剑刃相击的声音密得像骤雨打芭蕉。三百招开外,林栒忽然变了一式:她杀人的剑,十三年里他只在对剑的最后见过三次。季嶙不退反进,“讲理”斜挑,硬生生从那一线杀机里挤了进去——
      两剑相抵,停在彼此咽喉前三寸。
      “平局。”林栒收剑,“你的剑,不再想着赢我了。”
      季嶙笑了。被她看出来了。从前他的剑招招奔着“赢师姐”去,如今他的剑,招招奔着“站在她对面”去——站不站得住,才是要紧事。
      两人收了剑,在剑坪边的青石上坐下来,隔三步远。林栒把水囊递给他:“喝。”
      “师姐,”季嶙灌了口水,挤眉弄眼,“听说你之前把青州的河伯金身给劈了?”
      “嗯。”
      “说书的讲得可有鼻子有眼——林仙子一剑,河伯跪地求饶。”
      “没有跪。”林栒认真纠正,“它受香火百年,不肯降雨。我劈了金身,然后下雨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她顿了顿,“河伯换代了。新河伯很勤快,每月初一十五巡河。”
      季嶙笑得差点把水呛进气管。他就爱她这样——把说书先生能吹三天三夜的大事拆得只剩三句话,句句是实话。
      林栒等他笑完,忽然伸手:“手。”
      “啊?”
      “虎口。”她托起他的右手看了一眼,“剑茧比上回厚,腕子还是紧。回风第三式,腰太死,力道全憋在肩上。”她说着抽了他的剑,起身当场拆了一遍那一式——剑光流转,路数跟他的一模一样,唯独最后半寸,剑势像水一样活了。
      “看清了?”
      “……再看一遍。”
      林栒又拆了一遍,这一遍更慢。月光下她的背影笔直,剑随身走,人剑不分。季嶙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一幕这辈子看不腻。
      重新坐下后,他问:“师姐就不好奇我在想什么?”
      “好奇。”
      “……然后呢?”
      “然后你讲,我听。”林栒说,“不讲,就睡。”
      季嶙便讲。讲山下的事,讲新打的剑,讲遇到的人。她听得很安静,听到要紧处,会问一两个极短的问题,一针见血。他讲到一半偷偷偏头看她——她抱着剑坐在月光里,眉目被月色洗得柔和。他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晚,比赢了她还难得。
      鹤唳三声,撕开了满山月色。
      执事弟子捧着一道鎏金帖子上山,双手呈过头顶,脸色发白:“掌门,朗霁宗急书——连同大师姐的归讯,是三日前一并到的。掌门说,等大师姐回来,再开殿。”
      ——
      主峰大殿,灯火通明,各峰峰主与长老深夜齐聚。
      帖上大意:北境云州,月余之内七桩活人献祭,遇害者皆是金丹未满的散修与小宗弟子,现场妖气冲天——作案手法,与当年“妖王旧案”如出一辙。朗霁宗掌门裴晏明致书同道:妖孽重现,恐有倾覆之祸,请各宗遣得力弟子共赴云州。小徒梅凌,已先行一步。
      殿中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
      有长老皱眉:“七桩命案,妖气冲天,该遣峰主一辈下山坐镇。派两个小辈去,岂不儿戏?”
      谢敬心摇头:“裴晏明帖子上写得明白——请各宗遣得力弟子。他朗霁宗出的是首徒,我太阿若直接派长老,是打草惊蛇,也是自认小辈无人。”他顿了顿,“何况此案牵扯妖族旧案。去的人,剑要快,心要正,还不能带着偏见去。”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林栒身上。
      林栒垂着眼。妖王旧案,卷宗历历在目:妖王玄渊以生人献祭修炼,太阿剑宗奉命讨伐,领队的是她的师叔岑怀霜。师叔与妖王同殁于诛邪大阵,尸骨无存,追封英烈。
      她的指腹在剑柄的络子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再抬眼时,已是一片清明:“弟子去。”
      谢敬心看着她,欲言又止。他的目光极快地掠过季嶙——那孩子正立在殿柱旁,侧脸被灯火勾出分明的轮廓。
      太像了。谢敬心心底发沉。像得他每见一次,都要心惊一次。
      “让嶙儿同去。”吴冀抱着剑立在柱边,语气平平,“我的徒弟,剑练出来了,人也护得住。”
      谢敬心沉吟良久,终是点头,解下自己的掌门令符递与林栒:“沿途太阿的剑铺、联络点、云舟驿坪,凭此符调度。”
      他又把林栒叫到廊下,压低声音,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栒儿。记着——眼见的不一定为实。妖之一字,未必是罪。”
      林栒一怔:“师父的意思是,此案另有隐情?”
      “我是说,”谢敬心望着北边的夜色,声音低下去,“二十七年过去,有人忍不住了。”
      ——
      次日,送行。
      按太阿的规矩,下山办差的弟子,供给从库房出:灵石、丹药、传讯符、衣物,一应足备,有执事专门核对清单。真正装进行囊的,是另一些东西。
      阮棠塞进来一册手抄本,封皮上工整写着《北境风物志·附历年妖患卷宗摘录》——她熬了三个晚上,把藏经楼里相关卷宗翻了个底朝天。林栒翻开看了两页:“路引、关卡、妖患年份,都注了出处。很好。”阮棠被夸得耳朵通红,转身跑了。
      沈青崖把“讲理”要了过去,还回来时剑身寒光湛湛——他保养了整整一宿,剑穗也重新理过。他闷着头憋出一句:“剑冢的活,我替师兄看着。”
      膳堂刘婶追出来塞了一摞饼,硬得能砸核桃。季嶙照单全收。
      最后吴冀来送,先拉他在剑坪拆了一局。师徒俩谁也没提下山的事,剑来剑往三百招,收势时天刚蒙蒙亮。吴冀只说了一个字:“剑。”
      “带了,师父。”季嶙拍了拍背后,“讲理和我,一个都不少。”
      吴冀点头,忽然伸手,替他把衣领拢正了,转身走了。季嶙站在原地愣了半天,冲那个背影喊:“师父!回来给你打把好剑!”
      背影没回头,抬手挥了一下。
      ——
      天不亮,山道两侧的灯忽然次第亮了起来——一盏,十盏,百盏,从山脚一路点到主峰,像一条缓缓苏醒的星河。
      季嶙怔住:“这是……"
      “太阿的老规矩。”林栒望着那条灯河,声音很轻,“弟子下山办差,全宗点灯相送。送你下山,也等你回来。”
      晨雾里,谢敬心抱着酒葫芦站在最高那盏灯下。阮棠和沈青崖挤在半山腰的灯影里,膳堂的刘婶也出来了,围裙都没解。灵犬挣脱了绳子,一溜烟冲下石阶,绕着两人转了三圈,被追上来的执事弟子好说歹说劝了回去。
      灯河尽头,山脚的驿坪上,太阿的云舟已经候着了。
      季嶙把林栒的剑匣抢过去背在背上:“师姐,我给你背剑。”
      “宗门有传讯的青鹤。”
      “它没我稳。”他背好剑匣,一气呵成,“况且北境我熟。风往哪儿刮,雪往哪儿下,妖——"
      他顿了顿,笑嘻嘻改口:“——路怎么走,我都知道。”
      林栒看他一眼,没拆穿那个没说完的字,登舟。
      云舟破晓升空,太阿山在脚下缩成一枚青色的印。灯河熄了,桐花看不见了。林栒坐在舟头翻阮棠的手抄本,季嶙立在她身侧,看北边云层的缝隙里露出一线雪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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