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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与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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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与剑
季嶙拜入太阿剑宗的第五天,得出一个结论:他师父吴冀,是个“剑人”。
不是骂人。吴仙长这个人,一天十二个时辰,十个时辰在剑坪,一个时辰在修剑,剩下一个时辰睡觉——枕着剑睡。
说话能用一个字,绝不用两个。
“师父,我今日这式回风使得怎么样?”
“剑。”
“……师父,我是问剑式。”
“嗯。”
季嶙花了三天破译这门语言:师父说“剑”,是“来拆招”;师父说“嗯”,是“尚可”;师父一言不发把他那柄入门钝剑收走,第二天还他一口开了锋的——剑脊雪亮,尺寸比寻常佩剑短了半寸,正好合他如今的身量——那就是师父能给出的、最隆重的东西了。
季嶙捧着剑,在剑坪上站了半天。
吴冀在磨剑,头也不抬:“磨叽什么。”
“没什么。”季嶙吸吸鼻子,把剑一背,“风大。”
那天夜里,师徒俩谁都没提这事。剑修的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
宗门里的人是真好。
三师妹阮棠第一个摸到吴冀的小院,自来熟地拉着他认门:“这是膳堂,亥时还有夜宵;这是藏经楼,掌门师伯的钱袋子就是在那儿输出去的;这是剑坪——”她忽然压低声音,“剑坪后头那片梅林,师父们不许我们去,说大师姐归山要走的……"
“大师姐?”季嶙耳朵动了动。
“林栒啊!”阮棠与有荣焉,“咱们太阿剑宗的大师姐,年轻一辈剑道第一人!去年祁水决堤,大师姐一剑——”
“劈开山洪,救了三座城。”季嶙接得飞快。
“你怎么知道?!”
“……说书的都说了四年了。”季嶙面不改色。
阮棠狐疑地看了他两眼,没深究,转而叽叽喳喳说起四师弟沈青崖:闷葫芦一个,练剑练傻了。
说到这儿阮棠忽然想起来:“二师兄,你姓季是吧?季是哪个季?宗门谱上可没人姓季。”
“季布一诺的季。”季嶙张嘴就来,“说到做到。”
“哦哦!”阮棠信了。
至于为什么是“记林”——季嶙把这半口气咽回去,咽得很熟练。
月末越来越近,他夜里开始睡不踏实。
——
这晚他又做梦了。
梦里没有道理可讲,只有碎片:雪,无止境的雪。两道门。
一道门里,竖瞳的孩童围成一圈,推他,搡他,把冷饭扣在他脚边:“人间杂种。”“滚回你们人间去。”他不记得这是哪里,只记得那些眼睛——每一双都比石头冷。
另一道门里,石头是真的砸过来的。“妖怪!”“打死他!”他抱着头跑,雪地上溅开血点。
然后是破庙。老头儿的身体一点一点凉下去,手里还攥着半块饼。他在梦里一遍一遍地想:他要是看得见,会不会也拿石头砸我?
没有人回答。
再然后,网。捕妖网收紧,滚油浇遍全身,刀尖挑开衣襟,有人踩在他背上笑。刀光落下来——
每次到这儿,他都会惊醒。
可这一次,刀光落下的刹那,梦里的雪原上忽然亮起一线光——清冷,端正,自天外而来。
季嶙猛地睁开眼坐起身,心口擂鼓一样。
窗外有风声。
不是风。是剑!
——
他循着声音摸到剑坪,远远地就停住了。
满月。满地月光像新雪。坪中央一道青影,剑随人走,人剑不分,剑光过处,月光都被裁开一道又一道。没有杀气,没有烟火气,干净得像神的笔迹。
季嶙在梅林的阴影里站着,大气不敢出。
一套剑势收住,青影立定,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出来。”
季嶙从梅树后面蹭出来,干笑:“师姐。”
林栒转过身,打量他。月色下,她的目光像雪水洗过的剑,从眉骨看到下颌。
“长高了。”她说。
季嶙的心“咚”地一声:“师姐还记得我?!”
“记得。”林栒说得平平整整,“雪原,枯林,捕妖网。山神庙,半个月。你的伤在心口偏左三寸,是网勒的,不是刀砍的。”
她记得一切。一笔一划,一笔不乱。
季嶙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她连他伤口的位置都记得,可她的眼睛里,没有他想了一路等了四年的那种东西——哪怕一星半点。
“师姐怎么半夜练剑?”他把这点酸意按下去,笑嘻嘻地凑近两步。
“剑两日不练,会生。”林栒答得认真
“你为何在此?”
“做噩梦了。”
“什么梦?”
“忘了。”
林栒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她只是归剑入鞘,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梦是假的。”
顿了顿。
“剑是真的。你如今,有剑了。”
季嶙愣住了。
他这一辈子,听人说过“忍忍就过去了”,说过“想开点”,说过“你一个杂种还想怎么样”。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你如今有剑了。
妖族嫌他的血,人族骂他的种。只有眼前这个人,把竖瞳、黑鳞、半妖之身,连同他这个人,一并当成了理所当然的东西——理所当然地救他,理所当然地记得他,理所当然地对他说:你如今有剑了。
“师姐。”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明夜……还来练剑吗?”
林栒想了想:“来。”
“那我给你喂招。”
“你接不住。”
“接不住才要练。”季嶙把背上的短剑抽出来,月光落上剑脊,“师父说了,剑修的路,挨打要趁早。”
林栒看了他两息,眼睫动了动——后来他才知道,那大约就是她的笑。
“随你。”少女转身
“师姐,季嶙,我叫季嶙!”少年急道
“再会,季嶙。”
——
同一时刻,祖师殿飞檐上,谢敬心抱着酒葫芦,旁边坐着抱剑的吴冀。
“那孩子怎么样?”谢敬心问。
“好。”
“……你能不能多说两个字。”
吴冀想了想:“很好。”
谢敬心笑骂一声,仰头灌酒,又问:“夜里睡得好吗?”
“不好。做梦。”吴冀望着剑坪的方向
“醒来去了剑坪。站了半夜。”
“哦?”谢敬心挑眉,“跟谁?”
“栒儿。”
谢敬心一口酒喷出去,咳了半天,哭笑不得:“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吴冀说,“他看她练剑的时候,眼睛是定的。看他的剑时,也是。”
谢敬心不笑了。
他顺着吴冀的目光望过去。剑坪上,月光里,一高一矮两道影子。
“师妹,”他望着月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看见没有。两个孩子,凑到一处了。”
吴冀没有问“师妹”是谁。他从来不多问,只是把怀里抱着的三柄破剑紧了紧。
“明儿让厨房加菜。”谢敬心站起身,拍拍衣摆。
“加两个。”
“三个。”吴冀说,“栒儿瘦了。”
——
第二天一早,林栒在膳堂门口碰见季嶙,端端正正一颔首:
“季师弟。”
“师姐!”季嶙答得脆生生的。
阮棠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二师兄,你一大早傻笑什么?”
“没什么。”季嶙咬着炊饼,含混不清
“饼甜。”
炊饼是甜的,粥是热的,剑坪有人等他喂招,师父的剑冢里给他留着位置。
从这一夜起,太阿剑宗多了一条没人点破的传闻:大师姐月下练剑,身边总跟着个陪练的。陪练的接不住三招,被劈飞了再爬回来,爬回来了再被劈飞,乐此不疲。
很多年后季嶙才想明白:那一夜他其实并没有从噩梦里惊醒——
他是从噩梦里走了出来,一抬头,看见了自己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