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汐暮楚》芯芯向源

4、旧伤而已 眩晕感

　　眩晕感层层叠叠碾过脑海，沈昭汐神智发虚，眼前光影恍惚一片。已然辨不清扶住自己的说自己是酒馆老板究竟是谁。
　　浑身力气仿佛被彻底抽空，四肢发软无力，她再也撑不住半分倔强，无从推拒，只能任由身侧力道稳稳扶着自己，踉跄着踏入救护车车厢落座。
　　车厢密闭，引擎轰鸣厚重。
　　她刚坐稳，身侧便响起一道低沉温和的男声，刻意压轻了语调，对着医护人员开口。
　　“麻烦看看她，脸色太差了。”
　　沈昭汐闻言，虚弱地轻轻摆了摆手，额前几缕碎发被冷汗濡湿，贴在脸颊边，嗓音微弱：“只是低血糖，给我一支葡萄糖便好。”
　　短暂休整后，待到一阵眩晕缓缓退散，眼前重叠晃动的光影才慢慢归于清晰。
　　沈昭汐这才看清，紧挨着自己身侧落座的酒馆老板。
　　那头辨识度极高的金色碎发，一张熟稔的眉眼，是渔灯节那晚，洱海边的那个男人。
　　恰在此时，男人也转头看来，目光落在她渐渐回温的眉眼间。
　　他没有半分局促坦荡迎上她的视线，褪去了那晚海边漫不经心的戏谑轻佻，眼底只剩沉静淡然。
　　车厢明明昏暗逼仄，却莫名生出一种狭路重逢的微妙氛围。
　　“很巧，又见面了。”他先开口，声线低沉磁性，稳稳盖过引擎轰鸣。
　　沈昭汐睫羽轻颤，微微垂眸避开他坦荡的注视，语气清淡疏离，分寸恰到好处。
　　“确实很巧。谢谢你，刚刚扶住我。”
　　男人背倚着冰凉的车厢内壁，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向她的手腕。
　　那条宽幅的绿色蕾丝带，随着车身一路颠簸轻轻摇曳。凝神看去，翠色布料之上，已然洇开一小块暗色血渍。
　　不似外人沾染的零星血迹，反倒像皮下旧伤开裂，丝丝缕缕，缓慢渗出来的痕迹。
　　他看得细微，却不点破。
　　“该道谢的人是我。”他嘴上说着话，视线却没有半分偏移，依旧盯着沈昭汐的手腕处，“今晚若是没有你，我的小酒馆，怕是要出大事。”
　　沈昭汐顺着他落过来的目光低头一瞥，心口轻轻一顿。
　　原来腕上旧伤不知何时已经裂开，殷红的血浸过翠绿蕾丝，尤其扎眼。
　　她下意识飞快将手腕往衣袖里面缩去，不动声色将它藏好，她神色平静，不露分毫慌乱。
　　男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追问，没有窥探，更没有贸然靠近。
　　只是那道沉静的目光，依旧淡淡落在此处，带着几分无声的深究。
　　救护车穿行在大理万籁俱寂的长街，沿路街灯穿过车窗，一束束流泻而入，明明灭灭的光影交替覆过两人的侧脸。
　　监护仪规律细微的滴滴声响，安静地盘旋在狭小的车厢。
　　沈昭汐侧过头，望向车厢的那对情侣。
　　女孩精致考究的妆容早已哭花，乌黑的眼妆晕染开来。
　　她依旧紧紧和昏迷的男生十指相扣，一遍一遍哽咽呢喃，嗓音颤抖又虔诚：
　　“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那样一份直白滚烫，不加掩饰的爱意，就这样毫无防备铺展在她眼前。
　　沈昭汐安静凝望着，眼底悄然浮起一层薄薄的惘然与哀愁。几分艳羡，几分怅惘，还有一缕沉埋心底，无处安放的酸涩。
　　曾经她也是这样毫无保留地爱着一个人。
　　而她脸上这转瞬即逝的心绪，尽数落入男人眼底。
　　车厢依旧在夜色里轻轻颠簸，监护仪单调的滴鸣不绝于耳，车窗外，是大理深不见底的沉沉夜幕。
　　到了医院，危重的男生被送进了抢救室，
　　沈昭汐强撑着虚浮发软的身体，站在分诊台前，条理清晰、一字不差地向医护人员复述酒馆突发急症的全过程，以及刚刚临时穿刺减压的所有急救细节。
　　低血糖的虚脱余韵未消，头脑时不时掠过浅浅眩晕，她却始终站得笔直，神色冷静，没有半分失态。
　　交代完毕，她独自退到长廊角落歇息，缓过气力再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心绪稍稍平复下来的那个女生，走到沈昭汐的身前。
　　眼眶通红，眼底还浮着未干的水光，她嘴唇翕动，一遍又一遍，说着：“真的太谢谢你了，姐姐，谢谢你救了他。”
　　沈昭汐从口袋抽出纸巾，轻轻递过去，语气温和安稳。
　　“没事。医生已经稳住他的情况了，安心等结果就好。”
　　沈昭汐陪着女生在抢救室外等候了许久，长廊里白炽灯惨白，空气中漫开医院特有的清冷消毒水气味。
　　就在这时，进医院后就不见踪影的酒馆老板走了回来。
　　他手里拎着温热的牛奶和一袋面包，径直递到沈昭汐面前。
　　“周边店铺都打烊了，只买到这些，先垫垫肚子。”
　　说完，他侧身，又拿出一瓶温水，递到依旧心神惶惶的女生手里，语气褪去平日散漫，多了几分妥帖温和。
　　“喝点水，别一直紧绷着，里面手术很顺利。”
　　女生红着眼道谢，攥紧水瓶，依旧痴痴望着抢救室紧闭的大门。
　　沈昭汐抬眸看向身前的男人，迟疑一瞬，还是伸手接过了面包。
　　她整整一日未曾进食，腹中早已空落疲惫，指尖隔着薄薄包装袋，无意间轻轻擦过他的指腹。
　　一瞬触碰，她下意识快速收回手，轻声道谢：“多谢。”
　　廊顶冷白的灯光落在他那头金色碎发上，此刻的他，平和而踏实。
　　男人只是微微颔首，目光不经意扫过她藏在衣袖里的手腕。
　　“你的手，吃完要不要先去处理一下伤口？”他压低了嗓音问道，声音不大，却在喧闹的急诊走廊里，听得清楚。
　　“不用。”沈昭汐轻轻摇头，拒绝了。“回去我消个毒就好了。”
　　本就只是旧创口崩裂，算不上什么要紧伤。
　　不料这话，恰好被身侧的女生听了去。
　　女孩方才还满心牵挂抢救室里的爱人，此刻立刻转过头，一双泛红的眼眸盛满担忧：
　　“一定要去的。”女生上前一步，语气很是恳切，“如果不是你，他今天就……你千万不要不在意自己的伤。你处理好了，我才能够安心在这里等他。”
　　她的话语带着几分执拗，眼底满是真诚的坚持，全然不肯退让半分。
　　沈昭汐一时怔住，未曾料到自己随口一句推辞，会换来这样一番恳切的劝说。
　　男人站在一旁，望着她略显迟疑的神色，顺势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推脱的意味：
　　“就当，成全她这份心意。我陪你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