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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第十七章儿子的鞋带

      高桥能辉在那天晚上没有睡。

      他坐在自己家桌前,面前摊着笔记本,旁边是佐藤诚的铁盒子。他把盒子借了回来,没有告诉仙道。他需要再看一遍那些照片,特别是昭和六十年到六十三年之间的那几捆。田中正雄在那段时间住在文京区,佐藤诚坐在公寓楼对面的台阶上,拍下了所有进出的人。如果田中正雄有一个儿子,那个儿子应该也住在文京区,也应该在佐藤诚的照片里。

      高桥把昭和六十年的照片全部摊开。一共两百多张,每一张都是一双脚,每一张背面都有佐藤诚的字。日期,时间,楼号,房间号。佐藤诚把所有信息都记下来了。高桥按年龄分组——成年男性的脚,中年男性的脚,年轻男性的脚。田中正雄的儿子如果活着,昭和六十年应该二十岁左右。高桥找那些年轻男性的脚,鞋码在26到27厘米之间,体型偏瘦。

      他找到了三双。

      第一双穿着白色的运动鞋,鞋底很干净,几乎没怎么走路。背面写着:“昭和六十年五月,201号室,周末回来。”第二双穿着黑色的皮鞋,鞋跟很高,鞋面很新。背面写着:“昭和六十年七月,305号室,每晚七点出门。”第三双穿着凉鞋,脚趾从前面露出来,左脚第二趾比大趾长。背面写着:“昭和六十年九月,501号室,隔天来一次。”

      高桥看着第三双。左脚第二趾比大趾长。田中正雄的左脚也是这样——仙道摸那张昭和六十三年的光脚照片时说的,“第二趾比大趾长”。遗传。儿子遗传了父亲脚的形状。

      501号室。隔天来一次。高桥翻到昭和六十一年的照片,继续找501号室。六月,八月,十月。那个年轻人的脚出现了很多次,鞋子从凉鞋换成运动鞋,从运动鞋换成皮鞋,又从皮鞋换回运动鞋。他的鞋底始终很干净,茧很少,像是很少走路。但左脚第二趾比大趾长的特征一直没变。

      昭和六十二年,501号室的照片消失了。高桥翻遍了所有照片,昭和六十二年之后,再也没有那个左脚第二趾比大趾长的年轻人。他搬走了。或者他不再来了。

      高桥在笔记本上写下:501号室。年轻男性。左脚第二趾比大趾长。昭和六十年到六十二年出现在文京区公寓楼。可能是田中正雄的儿子。他搬走了。

      第二天早上,高桥到办公室的时候,仙道已经在了。他坐在桌前,面前放着那本旧卷宗——田村智子的卷宗。他翻到封底内侧,手指摸着那片被撕掉照片后留下的粗糙纸面。

      “你昨晚没睡。”仙道说。

      “睡了。”高桥把咖啡放在桌上,“两个小时。”

      仙道没有追问。他合上卷宗,看着高桥。“你找到了什么?”

      高桥把笔记本翻开,推到仙道面前。“501号室。年轻男性。昭和六十年到六十二年住在文京区那栋公寓楼。左脚第二趾比大趾长。和田中正雄一样。”

      仙道的手指落在笔记本上。他的指腹沿着那行字画了一圈。

      “儿子。”他说。

      “对。他隔天来一次501号室。可能是来照顾田中正雄——田中正雄当时住在同一栋楼里。但他昭和六十二年之后就不来了。他搬走了。”

      “搬到哪里?”

      “不知道。但我们可以查住民票。”高桥说,“501号室的住民登记。昭和六十年的记录,应该还在。”

      仙道站起来。他把卷宗放回档案盒,走向门口。经过高桥身边的时候,他的手指碰了一下高桥的袖口。

      “走吧。”他说。

      文京区役所的档案室在地下,比警视厅的档案室更旧,更暗,空气里有一股霉味。高桥和管理员说明了来意,管理员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很配合,带他们去了昭和六十年的住民票档案架。

      高桥找到了那栋公寓楼的住民票。501号室,昭和六十年四月到昭和六十二年三月。登记的名字是:田中健一。出生日期:昭和三十九年。与户主关系:子。户主:田中正雄。

      “田中健一。”高桥说,“昭和三十九年出生。昭和六十二年搬走的时候二十三岁。”

      他继续翻。田中健一搬到了哪里?高桥在住民票的迁出记录里找到了。迁出日期:昭和六十二年三月。迁出地址:千叶县。具体的地址字迹模糊了,高桥凑近辨认。“千叶县市川市。”

      “市川市。”仙道说,“继续查。昭和六十二年之后,田中健一有没有再搬过。”

      高桥又翻了半个小时。市川市的住民票要调外县的记录,花了一点时间。但管理员帮忙打了电话,市川市役所那边查到了。田中健一,昭和六十二年迁入市川市。平成元年迁出。迁出地址:东京都葛饰区。

      “葛饰区。”高桥的心跳加快了,“平成元年。田中正雄从文京区的养老院转到了葛饰区的医院。同一年,田中健一搬到了葛饰区。”

      仙道站在档案架旁边。他的手搭在铁架子上,手指在铁皮边缘轻轻敲着。

      “他跟着父亲搬。”高桥说,“田中正雄每转一次院,田中健一就搬一次家。文京区,葛饰区,足立区,荒川区。他一直在父亲身边。”

      “但佐藤先生没有拍到他在葛饰区的照片。”仙道说,“佐藤先生的照片里,只有田中正雄一个人的脚。没有第二双。”

      高桥愣了一下。他想起佐藤诚的盒子。那些照片里,每一双鞋都是独立的,没有两个人同时出现的画面。佐藤拍到了田中正雄的脚,但没有拍到田中健一的脚。

      “田中健一不和他父亲一起出门。”高桥说,“他搬到了葛饰区,但不住在田中正雄的医院附近。他在另一个地方。他隔一段时间去看一次父亲。”

      “或者,”仙道说,“他不再去看他了。”

      他走出档案架之间狭窄的通道。高桥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出区役所,站在秋天的阳光下。文京区的街道很安静,银杏叶落了一地。

      “田中健一现在在哪里?”仙道问。

      高桥拿出手机,查了警视厅的住民票数据库。田中健一,昭和三十九年出生。最后一次住民登记是平成二十五年,东京都新宿区。之后没有迁出记录。他可能还在新宿区。

      “新宿区。”高桥说,“平成二十五年之后就没有变更过。”

      仙道看着街道。树叶在风里沙沙响。

      “去找他。”他说。

      新宿区的地址是一栋老旧的公寓楼,比文京区那栋更新一些,但同样安静。高桥站在楼下,看着五楼的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着。和文京区那栋公寓楼一样,和所有公寓楼一样。

      他们上了五楼。走廊很干净,灯亮着。503号室。高桥按了门铃。等了很久。他又按了一次。

      门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五十多岁,瘦,头发很短,几乎全白了。他的脸很普通,普通到高桥看了一眼就记不住。但高桥没有看他的脸。他低下头,看着那个男人的脚。

      他穿着一双拖鞋,很旧的塑料拖鞋,鞋底磨得很薄。左脚比右脚稍微大一点,因为左脚有些肿。鞋带?拖鞋没有鞋带。但高桥看到了那个男人的左脚,第二趾比大趾长。和照片上一样,和田中正雄一样。

      “田中健一。”高桥说。

      那个男人看着高桥,又看看仙道。他的目光在仙道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看仙道的方式很特别——不是看仙道的脸,而是往下看。看仙道的鞋。

      “你的鞋。”田中健一说。

      仙道低头。他的鞋,左边多绕一圈,右边正常。

      “进来吧。”田中健一说。

      公寓很小,一室一厅。客厅里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台电视。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很旧的照片。照片上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的脚悬在空中,左脚第二趾比大趾长。

      田中健一坐在沙发上。他没有倒茶,没有寒暄。他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自己的脚。

      “我父亲。”他说,“你们找到他了。”

      “对。”高桥说。

      “他还在樱之丘?”

      “对。”

      田中健一点了点头。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我每个月去看他一次。”他说,“他不认识我了。他只知道我的鞋。他每次看到我,都看我的鞋。然后说‘左边’。”

      他抬起头,看着仙道。

      “他教我的。小时候。我左脚的鞋带总是松。他教我多绕一圈。他说‘你左脚大,要多绕一圈才系得紧’。我学会了。一直系到现在。”

      他低头看自己的拖鞋。没有鞋带。但他伸出手,在空气中比了一个系鞋带的动作。左边多绕一圈。

      “他杀了人。”高桥说。

      “我知道。”田中健一说。

      高桥的笔停住了。

      “昭和六十三年。”田中健一说,“我二十三岁。那天晚上,我父亲出去了。他回来的时候,左脚在流血。他说他摔了一跤。但我知道那不是摔的。那是有人踢的。他的左脚肿了,肿了很多天。后来一直没好。”

      他顿了顿。

      “第二年,我看到了报纸。文京区一个女性死了。头部撞击。我看了报道,我想到了我父亲的左脚。但我不敢问。我怕问了之后,我就再也走不掉了。”

      “你搬走了。”仙道说。

      “对。昭和六十二年我搬走了。但我没有走远。我搬到了他附近。葛饰区。足立区。荒川区。他每换一个地方,我就跟着搬。我告诉自己,我是为了照顾他。但我其实是在看他。我想知道他还会不会再做。”

      他低下头。

      “他做了。平成三年,平成七年,平成十二年。每一次我都看到了报纸。每一次我都想报警。但我没有。”

      “为什么?”高桥问。

      田中健一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茶几上的相框,看着照片里那个抱着孩子的男人。

      “因为他是我父亲。”他说,“他教了我系鞋带。他告诉我左脚要多绕一圈。他记得我的脚。他是我父亲。”

      他抬起头,看着仙道。那双眼睛很普通,普通到高桥记不住。但高桥看到了里面的东西。那里面有疲惫,有愧疚,有一种被压了很多年的东西正在慢慢浮起来。

      “你是谁?”田中健一问。

      “仙道冬吾。”

      “你也是警察?”

      “对。”

      田中健一看着仙道的鞋。左边多绕一圈,右边正常。

      “你的鞋带。和我一样。”

      “对。”

      “为什么?”

      仙道没有回答。他走到茶几前,蹲下来,和坐在沙发上的田中健一平视。两个人的距离很近。高桥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笔记本。

      “你父亲教你的那个动作,”仙道说,“左边多绕一圈。你记住了。你系了五十多年。你每次系鞋带的时候,都在重复他教你的东西。但他教你这个动作的时候,他还不是一个杀人犯。他只是一个父亲,教儿子系鞋带。”

      田中健一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

      “他后来杀了人。他绑了别人的左脚。他把受害者的左脚绑住,因为他自己的左脚被踢过。他在复制他的伤口。他把那个伤口传给了你——不是杀人,是鞋带。左边多绕一圈。这个动作他教给了你,你学会了。你没有杀人。你只是系鞋带。”

      他伸出手,悬在田中健一的左手上方。

      “你每次系鞋带的时候,都在想起他。想起那个教你的父亲。但你也在想起那些报纸上的女人。你把两个东西系在一起了。”

      田中健一低下头。他的肩膀在抖。他没有哭出声,但高桥能看见他的后背在起伏。

      “我每个月去看他。”田中健一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闷闷的,“我坐在他旁边。他看着我,他不认识我。但他看我的鞋。他说‘左边’。我就把左脚伸过去。他摸着我的鞋带,摸着那个多绕一圈的结。然后他笑了。他一年笑一次。就在那个时候。”

      仙道把手收回来。

      “田中先生。”他说。

      田中健一抬起头。

      “你父亲做的事,不是你的错。你系鞋带的方式,不是罪。”

      田中健一看着仙道。他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他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仙道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经过高桥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高桥。”他说。

      “在。”

      “走吧。”

      高桥跟着仙道走出公寓。走廊里的灯亮着,他们走下楼梯,走出公寓楼。新宿区的街道很热闹,人来人往,车流不息。高桥站在路边,看着仙道。仙道站在路灯下,手插在口袋里。

      “仙道。”高桥说。

      “嗯。”

      “田中健一。他没有杀人。但他系了五十年的鞋带。左边多绕一圈。这个动作是他父亲教他的。”

      “对。”

      “你也是。你的鞋带,左边多绕一圈。但你是自己改的。秋人说了‘左边’,你改了。你把秋人的话,变成了你的瑕疵。”

      仙道看着自己的左脚。

      “对。”

      “仙道。”高桥说,“你的鞋带和田中健一的鞋带,看起来一样。但一个是父亲教的,一个是弟弟说的。一个是因为杀人,一个是因为被杀。一个是因为痛,一个是因为爱。”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但它们都是左边。都是多绕一圈。都是瑕疵。都是记号。”

      仙道看着高桥。那双浅色的眼睛在路灯下很安静。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歪了歪头。那个高桥见过无数次的动作。

      “高桥。”他说。

      “在。”

      “你的鞋带。左边多绕一圈。是为什么?”

      高桥低头看自己的鞋。左边多绕一圈,右边正常。他系了几个月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仙道第一天说他鞋带系法不对开始?从他自己决定要留下那个瑕疵开始?

      “因为我想看见你看见的东西。”高桥说。

      仙道看着他。然后仙道做了一件高桥从未见过的事。他伸出手,手指碰了碰高桥的左脚鞋带。那个多绕一圈的结。他的手指在结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你看见了。”仙道说。

      他转过身,走向车站的方向。高桥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傍晚的街道上回荡。左脚轻,右脚重。左边多绕一圈,右边正常。

      田中健一站在五楼的窗户后面,看着他们走远。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没有鞋带。但他伸出手,在空气中比了一个系鞋带的动作。左边多绕一圈,右边正常。

      他做了五十多年。他还会继续做下去。

      因为那是他父亲教他的。那是他唯一记得的父亲的样子。一个教儿子系鞋带的男人,在变成杀人犯之前。

      高桥走在仙道旁边。他想起田中正雄坐在轮椅上,摸着仙道的鞋带,说“我儿子”。他想起田中健一坐在沙发上,比着系鞋带的动作,说“他教我的”。他想起仙道说“秋人说了左边”。

      三个男人,三双鞋带。左边多绕一圈。三个不同的原因。三个不同的瑕疵。但它们是同一种东西。它们都是一个人留给另一个人的记号。父亲给儿子的。弟弟给哥哥的。仙道给高桥的。

      高桥把手伸进口袋,摸到笔记本。那根仙道的头发还夹在里面。他攥着笔记本,走在仙道旁边。路灯一盏一盏亮着,在他们前面,也在他们后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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