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教我做人》娜塔莉亚留白

45、第 45 章 江星回那句

　　江星回那句"不肯收徒"落地，满场死寂了足有三四秒。

　　然后是沈逾，站了起来。

　　她站起身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慢，像是把这一程路的力气都攒好了。她先是站起来时，两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像是借那股力把自己撑直；然后才走到那块覆了红布的案前，目光扫过台下，声音不高，却凌厉得让整个大厅都安静下来：

　　"江老师，没规矩。"

　　三个字一出，底下的交头接耳又压下去一截。沈逾看着她，一字一句："主持人是让你来敬茶的，不是让你来拆台的。"她顿了顿，声音又冷下去半分，"该敬的茶你不敬，该守的本分你也不守——我看你这几年，是出去野惯了。"

　　话说得重，可江星回看见她握桌沿的时候，指节微微地白了一下，又很快松开。台下那几个原本还在笑着捧花的学生，笑容僵在脸上，捧花的手都忘了放下。

　　满堂又是一静。随即，低低的议论声像一层蚊蝇，从四面八方浮起来。

　　"果然是沈逾的脾气……"

　　"严师出高徒嘛，这人当着满堂的面这么不给台阶，也难怪她发火。"

　　"年轻人，心气太冲了。"

　　"说是衣钵相传，闹成这样……"

　　有老同事偏过头去，有人递眼色，有人把手机举起来，像是要拍什么。前排那个原本要敬花的女生，红了眼眶，抱紧了怀里的花，不知所措地站在台侧，被旁边的同事悄悄拉了下去。老教授拄着拐杖，想上前劝一句，又停住，嘴里"阿逾"两个字滚了半圈，到底没喊出来。

　　只有江星回站着，看着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就那么站在被训的位置上，垂着眼。她的脊背挺得直，一动不动，像是连那点被训时的狼狈，都替两个人一并扛住了。

　　她心里清清楚楚。

　　沈逾这句当众斥责，是替她、也替两个人，在所有人面前，演了一场"严师恨铁不成钢"的戏。若江星回当众"拆台"的，只是个仗着恩宠忤逆的学生，那她不过"年少气盛"，最多落个"不懂事"的名声，转天就过去了；可若任那句"不肯收徒"被有心人往旁里解读——"欺师""忘本""另有所图"，任何一项，都能把她刚起步的前程，毁了。

　　沈逾是在用一句严师的冷脸，替她把那句还没说完的、不能让外人听懂的东西，重新盖了回去。那句当众的训斥，听着是斥责，落下来，是一层护。她骂得越凶，越像只是"长辈管教后辈"，那点越界的意味，就越不落人话柄。

　　"是学生冒犯了。"

　　江星回垂着眼，轻声认错。她退开一步，退到那块覆了红布的案侧，退到满堂打量的目光都够不着的角落。她没有抬头，只看见沈逾拂袖，转身，朝台下走去。转身时，她垂在身侧的手极轻地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到底没有，只把那只手一并收进袖里，迈步走了。

　　满场的目光追着她。那袭拂袖而去的背影，行得稳，走得快，像是当真被学生气着了，像是一位从教二十余年的老教师，被不懂事的后辈当众扫了颜面，拂袖离场。唯有走过门边时，那扇门被风一带，"啪"地阖上，像替她把满堂的打量一并隔在了身后。

　　只有江星回知道——那袭背影底下，压着一句只有她们两个人能懂的反话。

　　她默念出声，很低很低，只有自己和那片空落的案面听得见：

　　"我越把你推开，越是怕他们伤到你。"

　　那一片低低的议论里，有人替江星回抱屈，说"沈逾也太不给台阶"，也有人摇头，说"到底是沈逾，半句话不饶人"。几名记者倒像是捡着了什么，笔杆子转得飞快，镜头追着那道离场的背影追了几步。老主任在台侧干站着，手里的流程表卷了边，过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打着哈哈圆场："沈教授这是……严师风范，严师风范。都散了都散了，彩排的事，回头再定。"

　　人群陆陆续续往外走。老教授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江星回身边，想拍拍她，又叹了口气，摇摇头，扔下句"你这孩子啊"，也走了。捧花的女生被同事拉着往外走，边走边回头，眼里满是不解。只有校领导在门口又往台上看了一眼，面色沉沉地，跟老主任低声交代了几句，才离开。

　　江星回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着沈逾离开的方向，走廊尽头那道门已经关上。方才还满满当当的大厅，这会儿空了下来，红布上那盅茶还孤零零地立着，没人来收。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放下的那盅茶，茶汤已经彻底凉了，边缘那两片叶子，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杯沿那一点温，早就没了。她伸手，把那只凉透的茶盅端起来，又放下，指腹在杯沿那道红痕处轻轻蹭了一下，像是想留住那早就不在的温度。可她到底没有留住，只把那只盅，放回那案红布上，转身，朝那扇关上的门，一步一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