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教我做人》娜塔莉亚留白

1、第 1 章 报到日,江

　　九月初的S大，梧桐还没黄透，墙根的蝉倒是叫得不太肯停。

　　文学院新聘青年教师报到那天，行政楼走廊里新来的都管她叫"江老师"。江星回应得热络，笑吟吟地一个个握手，说以后请多关照。她穿一件素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腕上那只旧电子表磨得发白——那是七年前本科毕业时自己买的，买了就没舍得换，表带都磨出光了。

　　握到第三只手时，对方姓方，是个教古典文献的老讲师，握完还多看她两眼，随口问："江老师本科哪届的？看着面熟。"

　　"一六年入学的。"江星回答，"中文系。"

　　"哎——"老讲师眼睛一亮，上下打量她，"你是沈老师那届的吧？文学院最严的那位，训诂课。"

　　话还没落，走廊那头已经有老教师认出她来，嗓门一亮：

　　"这不是江星回吗！当年沈老师门下最得意的课代表，出息了，回母校教书了！"

　　"谁？"旁边有人问。

　　"沈逾沈老师啊！老校区中文系的，你刚来不知道，他们那个训诂课的严，全校有名。江星回当年红笔批注背得滚瓜烂熟，板书一个字一个标点都考——那几年能被她夸过一句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江星回听着，笑没断，也没接话。她只是垂下眼，拇指在袖口那截磨白的表带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听了个和自己没太大关系的闲话。

　　"沈老师现在还在教吧？"有人问那老教师。

　　"教着呢，调回老校区资料室挂了个名，多半年在那边。你别看他人淡，那是真淡，你跟她打招呼，她点点头就算——这些年就没听说她跟谁走得近。"

　　江星回站在人群里，脸上还是那副熟络的笑。她忽然朝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门看了一眼。

　　门里没人出来。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的灯，很快又没了——像是有人把灯拧灭，又像只是被风带了一下。

　　报到那天最后一项，是去领办公用品。

　　江星回被带到二楼东南角那间办公室。屋子不大，朝南，采光倒好。桌上堆着崭新的教案本、一盒红色签字笔，还有一沓空白的成绩登记表。窗台摆着盆绿萝，明显是新置的，土还是湿的，像是刚浇过水。

　　她伸手去够那盒笔，指尖刚碰上纸盒，身后有人说话。

　　"先放着。"

　　声音不高，极静，像落在旧宣纸上的一滴墨。

　　江星回的手指顿住。她没有立刻转身，指尖还压在纸盒上，指甲在塑封上刮出极轻的一声"嗞"。

　　"……沈老师。"

　　她转过身，笑还是挂着，只是比方才淡了半分——像一层刚结的冰，底下是缓不过来的潮。

　　门口站着的女人四十出头，一身素净的灰蓝，鬓边一丝不苟，眉眼是寡淡的静。她说不上"老"，只是整个人都像被岁月收得很紧，收得连衣褶都齐整。她左手抱着一摞书，右手袖口别着一支旧钢笔——笔帽已经磨得发亮，是用了很多年的样子。

　　她眼睛落在江星回脸上，停了两秒。

　　"系里把这间给你。"她说，"我隔壁。"

　　"哦……"江星回应着，指尖没从纸盒上挪开，"那多不好意思，让您挪地方。"

　　"不挪。"沈逾说，"我在那边。你刚来，这间朝南，好。"

　　江星回指甲掐进纸盒，笑问："您……教哪门？"

　　"古籍校勘。"沈逾说，"你当年没选我的课，不用补。"

　　一屋子静了。

　　江星回脸上那层笑，终于裂开一道看不见的缝。她低头，把那盒红笔轻轻放正，轻声说："我那时候怕您。"

　　"怕对了。"沈逾转身，走了。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办公室只剩江星回一个人，和那盒崭新的红笔。窗外那句"沈老师"的余音还挂在耳蜗里，她站在原地，有很长一会儿，没有动。

　　梁上的光从南窗斜斜地照进来，把桌上的教案本照得发白。她这才发现，那盆绿萝的盆沿，贴着一张小得几乎看不见的便签，是手写的一行小字——"勤浇水，别总加班。"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道极轻的墨痕，像是谁随手画的弯钩。

　　不是给她留的。是这间屋子的前主人留给下一位的。

　　江星回把那盆绿萝搬到窗台最亮的角落，站直了，从行李箱底摸出一叠黄了的作文纸。最上面那张页脚，有一行被红笔圈起的批注，墨迹洇进纸背，是很多年前写下的字。

　　她没看那行字。她把作文纸重新压进箱底，拉好拉链，站直了。

　　窗外，S大的梧桐叶正一片一片落下来。

　　傍晚，她回宿舍的路上，绕了一段路，从老校区那栋筒子楼前经过。二楼某扇窗的灯亮着，窗帘拉了一半，能看见一点人影，伏在灯下，正一笔一笔地写着什么。

　　江星回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夜风把她衬衫下摆吹起来又放下，她没上楼，也没出声，就那么远远地，看了那扇窗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宿舍。

　　晚上十点，筒子楼二楼那扇窗的灯，又亮了很久，又灭了。

　　江星回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很久睡不着。

　　七年前，她教她做人；七年后她回来，成了她的平级同事。可有些账，她还没还完——只是她一直没想好，这账，究竟该不该还，又该怎么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