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痛药》吃一苹果

1、楔子 回忆

　　包厢里喧闹的音乐震得耳膜发颤，五颜六色的射灯来回扫过一张张带着酒意的脸。啤酒罐、果盘散落了满满一茶几，空气中混着甜腻的零食味和淡淡的酒精气息。一群刚结束项目加班的同事围坐在一起，正玩着真心话。

　　玻璃瓶在光滑的桌面飞速旋转，“咕噜噜”的声响在嘈杂里格外清晰，慢慢减速，瓶口最后稳稳对准了坐在角落的陆念霏。

　　哄笑声瞬间炸开。
　　“陆念霏！轮到你了！不许躲！”

　　陆念霏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嘴角挂着一贯温顺柔和的笑。她穿着简单的米白色衬衫，看着安静又好说话，是所有人眼里懂事内敛的样子。
　　“你们问吧。”

　　坐在对面的男同事往前探了探身子，带着几分起哄的兴致：“那我问个狠的，老实回答，有没有初恋？学生时代有没有偷偷喜欢过谁？”

　　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她，等着故事。
　　陆念霏指尖轻轻贴着玻璃杯冰凉的外壁，杯里是刚倒的啤酒，酒精味慢慢飘上来。她微微偏头，语气带着一点茫然，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那……要怎么样，才算初恋呢？”

　　有人笑着接话：“那还不简单，互相喜欢，表白，正式在一起，就是初恋啊。”

　　陆念霏没有立刻应声。
　　灯光在她脸上忽明忽暗，思绪一下子穿过漫长的年月，跌回高中那所围墙高高的校园。

　　教学楼的走廊、秋天飘落叶的操场、晚自习昏暗的后排座位，还有那个永远耀眼张扬的大小姐——夏桉。

　　夏桉是班里最惹眼的人。家境好，长相明艳，性子骄纵直接，想要什么就一定要拿到手。而陆念霏，永远是一副柔弱体贴的模样，很会察言观色，懂得怎么勾起夏桉的保护欲。最开始靠近夏桉，是带着算计的，可日子久了，假的情绪里，悄悄滋生出不受控制的真心。

　　她们没有正式告白，没有当众确认关系，所有的亲密，都藏在无人看见的缝隙里。
　　放学绕远路一起走，冬天共用一条围巾，午休躲在器材室短暂拥抱，课桌底下偷偷勾住手指。

　　陆念霏的手机里，曾经存满了夏桉发来的短信，旧手机早就收在老家柜子的盒子里，可那些文字，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夏桉 21:47】
　　今天数学课好无聊，那个老师讲得好快，我根本听不懂。你明天课间能不能帮我划一下重点？只有你讲的我听得进去。

　　【夏桉 22:13】
　　刚刚我妈又念叨我，烦死了。好想现在去找你，想靠着你待一会儿。

　　【夏桉 22:30】
　　班上有人说你的闲话，我听见了。你别难过，明天我帮你怼回去，谁都不能说你不好，有我护着你。

　　【夏桉 23:02】
　　霏霏，我好像越来越依赖你了。

　　夏桉的短信，热烈直白，带着大小姐不加掩饰的偏爱。
　　而陆念霏回复的字句永远软软的，分寸感拿捏得刚好，永远是体谅、温柔，带着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委屈。
　　【陆念霏 21:49】
　　好，明天课间我整理笔记给你，不要担心啦。
　　【陆念霏 22:16】
　　别和阿姨吵架好不好，会让你自己受委屈的。要是难受，可以和我说，我一直都在。
　　【陆念霏 22:33】
　　不要为了我和别人起冲突，我没关系的，我只怕给你添麻烦。

　　那时的陆念霏，很清楚怎么一点点抓住夏桉的心。她看着夏桉毫无保留地向自己倾斜所有的偏爱、金钱和保护，一边享受这份独一无二的宠爱，一边清醒地明白，她们之间隔着很难跨越的距离。

　　可人心不受控制。
　　慢慢的，看着夏桉亮晶晶看向自己的眼睛，看着她不顾别人眼光向着自己，陆念霏原本精心伪装出来的温柔，掺进了真的心动。

　　但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埋着隐患。夏桉骄傲，受不了欺骗。陆念霏心里藏着最初的算计，不敢全盘摊开。裂痕一点点变大，争吵、冷战接踵而至。

　　分手那天，也是隔着短信结束的。
　　夏桉发来的消息，字里行间全是破碎的失望：
　　【夏桉 00:12】
　　所以最开始接近我，你是带着目的对不对？你所有的委屈、温柔，全都是演的？

　　陆念霏盯着屏幕，指尖在键盘上来回停留很久，打了又删。最后她只回了一句：
　　【陆念霏 00:18】
　　有一部分是真的。

　　之后，夏桉再也没有发来消息。
　　她们删掉彼此的联系方式，不再碰面。那段藏在高中校园里，缠绕着算计与真心的故事，就这么草草落幕。

　　“陆念霏？发什么呆呢，想这么久？到底有没有啊？”同事的声音把她拉回喧闹的包厢。

　　陆念霏收回飘远的思绪，轻轻晃了晃杯子，青梅绿茶晃动，酸甜的味道漫到舌尖，像当年那段酸涩拉扯的感情。她淡淡弯起唇角，语气轻飘飘的，听不出情绪：
　　“学生时代，有过一段。只是没有正式在一起，我也分不清，算不算初恋。”

　　“哇，还有故事！快讲讲！”旁边人起哄。

　　陆念霏适时垂下眼，轻轻摇头，摆出一点不好意思的样子，巧妙把话题绕开：
　　“太久远啦，很多细节都记不清了。不说我了，继续玩游戏吧。”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清甜过后，绵长的苦味慢慢留在喉咙里。
　　有些人，像这瓶青梅绿茶。初尝是甜，回味只剩酸苦，时隔多年回想起来，依旧揪着心口。

　　顶层总裁办公室落地窗外，整座城市的夜景铺展在眼底。万家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海，高楼刺破墨蓝色的夜空。

　　夏桉斜倚在宽大的窗边，指尖夹着一支烟，微弱的火光在昏暗房间里明灭。白色烟雾缓缓升腾，散开，融进窗外漫进来的夜色。她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长发松松挽起，侧脸冷硬，没什么情绪，安静望着底下川流不息的车流。

　　办公室厚重的木门被轻轻推开，男生缓步走了进来，脚步很轻。他是夏桉认识多年的朋友。

　　他停下脚步，看向窗边抽烟的人，语气随意地开口：“说起来，你跟陆念霏，高中的时候不是关系最好吗？怎么毕业之后，直接断联，一点消息都没有了。”

　　夏桉指尖顿了顿，烟灰轻轻落在窗台，她侧过头，冷淡地瞥了对方一眼，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不耐：“管你什么事。”

　　男生并不生气，轻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笑着应下：“好好好，跟我没关系，我不问。”

　　他没再继续追问，转身走到办公室的真皮沙发上坐下，拿起手机低头飞快打字，指尖在屏幕敲得噼里啪啦。

　　是在给自家恋人发消息。
　　夏桉余光淡淡扫过去，没有说话，继续望着窗外夜景，一口一口缓慢地吸烟。

　　没过片刻，男生打完消息，脸上带着笑意，起身走到夏桉身边，直接把手机屏幕递到她眼前显摆。聊天框最上方备注写着老婆，最新一条消息是他刚发的【老婆，我马上就回来了】。

　　夏桉扫了一眼屏幕，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再次翻了个白眼，薄唇吐出一个冷字：“滚。”

　　男生低笑一声，也不纠缠，收回手机。他身形挺拔，转身迈步离开，背影利落潇洒，关门时轻轻带上房门，房间重新归于安静。

　　偌大的顶层办公室只剩下夏桉一个人。

　　烟还夹在指间，烟雾缓缓笼罩住她的眉眼。她重新望向窗外茫茫夜景，脑海里不受控制地跳出来很多年前高中的画面，还有当年那条让她心碎的短信。

　　曾经她拼尽全力去偏爱、去护住的那个人，陆念霏。
　　这么多年过去，她再也没有主动找过对方。

　　烟燃到尽头，烫到指尖的瞬间，夏桉才猛地回神，抬手摁灭烟蒂。
　　眼底沉沉，藏着说不清的酸涩与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