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后逢春》芃夏

1、第 1 章 “明天就去

　　六月底连绵的梅雨季总算落幕。

　　晨雾漫过，陶溪村宛若一幅江南山水画，远处浅山青得透亮，近处白墙黛瓦错落静立。

　　温韫全副武装，防晒衣拉链拉到鼻尖，用墨镜遮住杏眼。浑身上下只露出纤细的手指，操控着无人机。
　　村里人路过都要多看两眼，可她无暇顾及，争分夺秒地将这美景收入镜头。

　　上周村民代表大会通过了她的宠物友好乡村方案，她拜托村书记周慧芬帮忙，接连在溪亭镇公众号、视频号发布引资征集公告。
　　一周下来，阅读量还没村里流浪狗多。

　　留学那几年，温韫靠在社交平台分享和宠物猫点点的日常，攒了近两万粉丝。
　　她打算让村里的猫狗出镜拍摄视频。
　　没办法，只能靠自己挣流量，让投资人看见。

　　无人机传来电量过低的告警声，温韫从器材箱里翻找备用电池。
　　一只系着浅蓝色围嘴的小土狗颠颠地跑过来，圆滚滚的小肚子一晃一晃，尾巴快要甩成螺旋桨，跳过水洼，停在她身边。

　　“你来了？”温韫掏出两个罐头，“这是你今天的报酬，待会儿好好表现。”

　　“一个就够啦。”身后的训导员林柏笑着调侃，“再喂真成小肉球了。”

　　温韫当做是夸赞她，揉了揉墩墩小肚腩。
　　上个月她在村里调研，那时墩墩毛发枯槁杂乱，肋骨分明，看到人就吓得四处逃窜。
　　这一带贩狗风气猖獗，她就萌生了把宠物和文旅结合的想法。

　　哨声响起，墩墩瞬间起身。
　　沿着林柏早已带它踩过拍摄路线，熟稔的做起向导。

　　林柏帮温韫拉着器材箱，沿路遇上村民，低声同她介绍几句。
　　“村里人只知道你是乡村运营师，不清楚你具体要做什么，难免好奇，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的。”

　　换成运动相机，让敦敦衔住。
　　屏幕里出现它肉乎乎的下连。

　　通过连接的手机，温韫看到墩墩肉乎乎的小脸占据镜头，软糯细碎的哼唧声萦绕耳畔，自成BGM，以独属于毛孩子的视角，拍出了山野村落的模样。

　　临近中午，空气逐渐闷热。
　　之前她中暑，在村委会吐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转头对林柏说道：“等下午凉快些，我们再来拍。”

　　“行，你也休息会儿。”林柏带着墩墩回了家。

　　回到她在村里的工作室，温韫脱掉防晒衣，摘掉防晒帽和口罩，闷了许久的皮肤总算得以透气。

　　“拍得怎么样。”
　　周慧芬恰巧从镇里回来，满头汗水把发丝濡湿贴在额前。

　　“比我预想的好很多。”温韫导出素材，把笔记本转向她。

　　等待的间隙，周慧芬仰头灌下去一大杯水，温韫瞥见她嘴角起了一串水泡。

　　“周姐，你这嘴……”
　　“没事。”周慧芬摆摆手，用指腹蹭了一下嘴角，“上火了。”

　　这一周，她比温韫还要心急。每天不是去镇政府，就是联络曾经对接过的投资人。
　　早先她不愿陶溪村被改造成流水线式的网红景点，硬气推掉过好几批投资方。
　　如今拉下脸面再回头接洽，对方却已不愿理睬。

　　周慧芬快进着看了几个镜头，拍拍温韫肩膀：“靠你了。”
　　温韫没接话，又给她倒了杯水。
　　毕竟她也没有把握，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

　　闹钟响起，周慧芬热情招呼道：“走，跟我回家吃点。”

　　“不用麻烦了，周姐。”温韫从包里掏出三明治晃了晃，“时间赶，我对付一口就行。”
　　“那可不行。”

　　这一个月相处下来，周慧芬知道她做事拼。
　　一米六九的个子，才一百斤，温韫的大腿还没自己的小腿粗。
　　再加上她比自己女儿也大不了几岁，不免把她当成小辈照看：“总吃速食以后容易生病，我一会儿给你送点过来。”

　　她推脱不过，只好应了下来。

　　很快，周慧芬折返回来，除了热腾腾的饭菜，还抱来了家里的橘猫汤圆。

　　两人一猫去村里口碑极好的农家乐，拍摄猫咪的“一日店长”趣味片段。
　　墩墩变成群演，时不时入镜。

　　在镜头看不见的地方，墩墩耷拉着耳朵，小舌头吐在外面喘气。
　　“你杀青了。”温韫蹲下给它开了罐头。

　　一行人出了农家乐，漫天晚霞倾泻而下，把整个村落染成暖橙色。
　　舍不得辜负这暮色，温韫连忙调好无人机，又拍下几组空镜。

　　回到家剪辑完，已经是凌晨两点，她靠着最后一丝清醒把视频上传到社交平台。
　　选了定时发布，又定了六个间隔五分钟的闹钟，倒进沙发就睡着了。

　　第二天，温韫看到视频清一色的点赞，安慰自己投资人应该还没醒。

　　之前面试，不少乡村运营师都加了温韫，还说后期可以互帮互助，
　　想到这，她把视频发到朋友圈，没准哪个朋友有兴趣，就能变成她的投资人。

　　手指停在发送键，温韫分手这事没少被妈妈谢静言唠叨，不想再让她担心自己的工作，连带着爸爸温昭衍一起屏蔽。
　　弄完发现距离上班不到半小时，匆匆忙忙去洗漱。

　　接到周慧芬电话时，温韫正看工人师傅组装家具。
　　“温韫，有投资公司联系我了。”

　　“这么快？”她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才三点。
　　投资方的效率这么高吗？

　　她打开社交平台，那条视频有三万多的浏览量，八千多点赞，一千多的评论。
　　大致扫了一眼，全是说“想来玩”。
　　也行，这波算宣传了。

　　不过看到后台私信一条也没有，温韫心里不是滋味。
　　为什么人家拍视频，一条火了就能招来赞助商，而她不行。

　　周慧芬声音再次传过来，她才意识到电话没有挂断。
　　“我把对方信息发给你，你备好资料，明天直接去你工作室。”

　　“行。”
　　她没再纠结，打开笔记本，就着刚组装完的办公桌重新过一遍方案。
　　确认没有问题，才想起周慧芬发的微信。

　　周慧芬：「慕野资本，来三个人：副总经理慕尧、特助秦与时、项目专员江旭」
　　紧接着，她还发来了慕野资本的公众号。

　　温韫的关注点停留在副总经理的名字上。
　　慕、尧？

　　慕尧！

　　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两遍，一些模糊的记忆慢慢显现。

　　是她高中同学慕尧吗？
　　可她印象中，慕尧家里是做风险评估的。
　　重名？

　　她点开公众号，搜索他的名字。
　　页面跳出一组会议现场照片。
　　主位的男人眼窝微陷，鼻梁峭挺，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和记忆里的模样高度重合。

　　还真是他！

　　高中有那么一段时间，温韫和慕尧算走得比较近的。
　　闺蜜宋挽晴觉得高中生活枯燥乏味，一到周末，就约上她，跟着班里一众爱玩的同学结伴出游。

　　慕尧场场不落，他爱玩也懂玩，渐渐成了这群人的组织者。
　　一来二去，温韫便同他熟络起来。

　　后来不知是谁，往温韫书包里塞了一封情书。
　　被谢静言发现，自此但凡有男生的活动，再也不允许她参与。

　　两人便又做回普通同学，仅有的交集就是温韫作为课代表，每次收化学作业时，慕尧总要拖一会儿。

　　温韫之所以这么快想起他，除了那张极具辨识度的脸。
　　还有他阳光肆意、鲜活热烈的性格。

　　高二的物理女老师，男生找她问问题，她笑眯眯地耐心回答，女生找她就爱答不理。
　　话里话外，女生不适合学理科。

　　温韫气不过，默默跟理科较劲，起早贪黑在学期末考了第一。
　　并没有换来她对女生高看一眼。

　　而慕尧很直白地表达自己的喜恶，对女老师的示好不理不睬。
　　就算老师主动找他讲错题，先装听不到，实在躲不掉就说：“还是不麻烦您了。您是女物理老师，却总说女生学不好理科，那按这个说法，您就更教不好物理了。既然这样，我不如直接问班里理科学得好的女生。”

　　女老师吃瘪的表情，温韫到现在还记得，要是她也能直接把不满说出口就好了。

　　“都装好了，后续出现任何问题，打客服电话，我们就过来。”
　　工人师傅打断她的回忆。
　　“谢谢。”

　　送走师傅，温韫去搜了慕野资本。
　　前身是风险评估公司，掌舵人慕承远嗅到资本浪潮的转向，顺势而为，这几年蜕变成势头正猛的投资公司。

　　慕尧从大学开始进入公司实习，经手的项目覆盖文旅、酒店、医药等多个领域。
　　是她要找的投资人。

　　两人虽然没有再联系，一直留着对方微信，她找到慕尧对话框，手指落在键盘上写写删删，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会不显得突兀。

　　朋友圈的红点冒了出来，早上那条视频，点赞和评论的人很多。
　　她回复完，猛然在点赞列表里，看到了慕尧的头像。

　　所以他是刷到这条朋友圈视频，才联系的周慧芬？
　　可是，为什么不直接联系她？

　　温韫不怎么发朋友圈，一年就那么一两条。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每条动态点赞列表里，都躺着慕尧的头像。
　　还挺有礼貌。

　　顺着往下翻，看到她和前男友沈砚的合照。
　　点击删除！
　　确认删除！

　　切回到慕尧对话框，又是一番写写删删。
　　算了，他没联系自己，肯定有他的顾虑。

　　-

　　铂悦口腔医院。

　　VIP术后休憩隔间内，陆曼宁咬着止血棉球，半靠在躺椅上，气急败坏地骂着慕尧。
　　“你特意请半天假，就是为了看我拔牙？”

　　“你的智齿总发炎，又不敢一个人来医院，我正好有空，就陪你过来。”
　　慕尧清楚她此刻心情不好，和她隔了两米远，侧身透过隔间门，盯着对面的诊疗室。

　　麻药劲过去，陆曼宁疼得龇牙咧嘴。
　　“我看你就是专程来看你妈笑话的。”

　　陆曼宁爱美了大半辈子，也被智齿折磨了大半辈子。
　　一直拖着不肯拔，就是害怕肿成猪头。

　　“哪能？不肿的时候你是貂蝉，就算肿了，那也是杨贵妃。”慕尧顺着哄道。

　　“半小时到了，我去叫护士。”慕尧走出休息室，目光还时不时扫过对面的治疗室。
　　护士将术后护理清单交给他，又叮嘱拆线的时间。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换好常服，出了诊疗室，等候在门口的女生立刻扑进他怀里。
　　两人抱了两分钟，才慢悠悠地离开医院。

　　“你要是羡慕，就赶紧找个对象。”陆曼宁站在慕尧身侧小声呜哝。
　　“我羡慕他？”慕尧轻嗤一声，却不得不承认，之前确实羡慕他。

　　慕尧扶着陆曼宁坐到车里，没着急启动，打开温韫的朋友圈。
　　往下滑，诊疗室男人的照片不见了。

　　看来陆西洲说的是真的。
　　温韫分手了！

　　“明天就去找你儿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