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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检讨与推荐 周六早上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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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八点半,云知微站在六楼门口,抬手敲门。
她今天头发没扎,松松散散地披在脑后,穿着白色碎花连衣裙。
门开了,贺知彰站在门后,头发还带着刚睡醒的微乱,灰色短袖,居家短裤,脚上趿着那双室内拖鞋。他的目光越过她肩膀,往她身后看了一眼,又落回她手上。空的。没拿本子。
“检讨呢。”他问。
“不写了。”云知微说,“昨晚回去跟瑶瑶当面做了检讨反思,她原谅我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实际情况远没有这么简单。
昨晚她从贺知彰家下楼,推开自己家门的时候,林瑶正盘腿坐在她家沙发上,直直地看着她,脸黑得像锅底。林瑶等她等了一个多小时,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不接,最后实在坐不住了,上楼来找她。走到门口,刚好听见了那一句——“我说过,你朋友不用写。”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双方多轮交战,最终以云知微割让多座城池收尾。
贺知彰听完云知微精简到两句话的概括,点了点头。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在听一份简短的案件报告。
“那你来做什么。”
云知微的眼珠转了一下。很快,但他捕捉到了。
“我来看看花。”她指了指餐桌,“百合,开得怎么样了。”
贺知彰看着她。她的目光坦坦荡荡地迎着他,嘴角翘着一丝不太明显的笑。他没拆穿她。他侧了侧身,让她进门。
云知微换了鞋,径直走到餐桌旁。那瓶百合开得正盛,白色的大朵,花瓣完全舒展开来,露出中间嫩黄的花蕊。她低头凑近,闻了一下,点点头,像是真的在检查花况。
“开得挺好。”她说。
贺知彰没理她,他走到沙发旁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做自己的事。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键盘声和窗外偶尔的蝉鸣。
云知微在餐桌旁站了一会儿,又绕着客厅走了一圈,看了看书架上的法律工具书,又看了看厨房里整整齐齐的调料瓶。最后她走到沙发对面,在地毯上盘腿坐下来。双手托腮,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往前倾着,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
贺知彰敲键盘的手停了一瞬。他抬起眼。她坐在他对面,距离不到两米,仰着脸看他,眼睛里亮亮的,像装了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
“贺知彰,我跟你说个事。”她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得不能再认真。
“你说。”贺知彰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看她。
“我今年二十八,退伍复学。”她的语气很正式,像在做自我介绍,“我退伍的时候带了安置费,买了房,买了车,手里还有点存款。身体好,能跑能打,会撒娇,会卖萌,会做饭,会修水管,会换灯泡。性格开朗,不矫情,不内耗,不记仇。”
她停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他没有打断她,也没有放下筷子,就那么看着她。
“长得也不算差。”
她说完这句,自己先笑了一下,又收回去,恢复认真的表情。
“而且未来我们都是公检法的人,有共同语言,可以互相理解。我看了那些夫妻和情侣的案件,也在网上查了现在男女之间容易产生哪些矛盾。我觉得那些问题都不会出现在我们之间。”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不躲,不闪,像在看一个需要仔细确认的答案。
“我们很合适。”
“我喜欢你,哪怕过了那么多年我依旧喜欢你。你能考虑一下我吗。”
她把话说完,安静地坐在那里,等他回答。窗外的蝉叫得比刚才更响了,一声叠一声,把整个客厅填得满满的。
贺知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浓烈的情绪。
她坐在他对面,后背挺直,下巴微扬,眼睛里是坦坦荡荡的笃定。她看了那么多反目成仇的案子,看了那么多撕破脸的夫妻和情侣,没有退缩,没有怀疑,反而一往无前地冲了上来。像是提前把所有可能出错的地方都查了一遍,然后得出一个结论:你没问题,我也没问题,我们可以。
他没说话,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杯子已经空了,他没察觉。他放下杯子,看着她。
长久的寂静,让云知微以为他要拒绝了,她开始琢磨怎么收场。她想好了,他要是说“不适合”,她就站起来,把检讨本收好,说“当我没说”,然后转身就走,回五楼关上门哭一晚上,明天继续敲他的门。可就在她准备站起来的时候,他开口了。
“我会认真考虑的。”
云知微听见这句话的瞬间,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绽开了。
像一朵干旱后被雨水浇透了的花,从里到外一层一层往外翻。她的眼睛弯成了两个月牙,嘴角咧到了耳根,连鼻尖都跟着翘起来,整个人像被阳光从里面点着了。
她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快,膝盖撞到了茶几边缘,本子差点掉地上。她没管,绕着沙发开始走。步子很快,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走了两圈,她彻底控制不住了,整个人往沙发上一扑——
“贺知彰。”
贺知彰坐在沙发上,电脑还搁在膝盖上。她扑过来的那一瞬间,他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下,但没躲开。她整个人扑进他怀里,头埋在他胸口,两只手攥着他的灰色短袖下摆,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猫。她蹭了两下,又蹭了两下,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他一个字没听清,只感觉到她的头发扫过他的下巴,痒痒的。
“云知微。”
“嗯。”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上来。
“我在工作。”
“你工作。”她又蹭了一下,“我不打扰你。”
她说“不打扰”的时候,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他身上,头顶抵着他的下巴,肩膀贴着他的手臂,膝盖蜷在沙发边沿,整个人团成一团,缩在他怀里。他低头看了一眼。她闭着眼,睫毛很长,嘴角翘着,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像一块烧红了的铁浸了水,还冒着热气。
“你这样我没办法工作。”
“你就当我不在。”
“你不存在的时候我才能当你不在。”
她笑出了声,从他怀里仰起头来,下巴搁在他胸口,看着他。她的眼睛亮得过分,像装了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湿漉漉的,又亮又沉。
“那你别工作了。”她说。
“不行。”
贺知彰低头看着她。她的碎发蹭在他脖子上,痒。
他抬起手,落在她后脑勺上,很轻地拍了一下。
“起来。”
“不。”
“云知微。”
“嗯。”
“现在只是考虑。”他的声音低低的,“我说的是考虑。不是答应。”
她从怀里仰起脸来。嘴角还翘着,眼睛还亮着,但比刚才收敛了一点。她看着他,认真地眨了两下眼。
“我知道。”她说,“你说的是考虑。”
她仰起脸看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傻。
贺知彰看着她。她趴在他怀里,仰着脸,下巴尖尖的。她的眼神很亮,带着一种笃定的、蛮不讲理的、让人没办法生气的光。
“你不乖。”他说。
“我乖。”
“你现在就不乖。”
“我现在很乖。”她说着,从他怀里退出来了,坐直了,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部队里坐队列,“你看,我坐好了。我不动了。你工作。”
贺知彰看着她。她坐在沙发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搭在膝盖上,下巴微收,目视前方。标准的坐姿。但她眼角还在瞟他,嘴角还在翘,脚趾在拖鞋里轻轻动着。
他看着她的坐姿,看了几秒,想说点什么,最终没说。然后他站起来。她说“你去哪儿”。他没回答。她跟着拖鞋声追过去。
他走到冰箱前,拉开冰箱门问“午饭想吃什么。”
“肉。”她答得飞快。
“什么肉。”
“牛肉羊肉猪肉鸡肉鱼肉都可以。”云知微语气坦坦荡荡的,“我不挑食。好养活。”
贺知彰从冰箱门后面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她看懂了。他眼神里写着一行字:你专挑肉吃,还好意思说自己好养活?
她读懂了,她冲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傻。嘴角往两边扯,眼睛弯成月牙,鼻尖微微皱着,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藏不住的、傻乎乎的、压都压不下去的开心。
贺知彰收回视线。他把牛肉拿出来,又拿了鸡肉,关上冰箱门。走到灶台前,把肉搁在砧板上,从刀架上抽了把菜刀。刀锋落下去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满足的叹息,像一只猫在太阳底下翻了个身。
他没回头。但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快,在刀落下去之前,收住了。
一小时后,菜端上桌。蒜苔炒牛肉,红烧鸡块,外加一个拍黄瓜和一碗紫菜蛋花汤。白米饭盛了两碗,并排摆着。云知微看着那桌菜,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她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夹了一块鸡块。
“好吃。”她说,声音却不怎么高昂。
贺知彰坐在对面,端着碗,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扒饭,筷子夹菜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偶尔停下来,盯着碗里的米粒发一会儿呆,然后又夹一筷肉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怎么了。”
她咽下嘴里的饭,抬头看他。她的嘴角还沾着一粒米,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他很少在她脸上看见的东西。闷闷的,低低的,像一团没烧透的火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可惜很快就不能吃这些好吃的了。”她说。
“怎么了”贺知彰不明所以。
云知微做感叹状“因为夏天要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