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男友是法官，而我大二》林大白

1、第一章 再遇前男友 八月的盛夏

　　八月的盛夏，上午九点刚过，日头已经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蝉鸣从梧桐叶缝里倾泻下来，一声叠一声，叫得空气都发黏。

　　贺知彰是感觉到那道目光之后，才抬起头的。

　　普法宣传点支在幸福社区梧桐树荫底下，深蓝色桌布上印着白字，桌上摆着一摞《民间借贷纠纷举证指南》和《老年人防诈骗手册》。他坐在桌后，正听社区王主任说最近楼上漏水纠纷多，手里转着一支笔，笔帽在指间轻轻磕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很直，很烫，带着一种毫不遮掩的打量。从他的法徽滑到他的侧脸，又从他的侧脸滑到他握笔的手上，停了两秒，再滑回来，定在他脸上，迟迟不走。

　　贺知彰抬起眼。

　　梧桐树影里站着一个女孩。浅杏色洛丽塔裙，裙摆蓬松得像一朵刚出炉的舒芙蕾，层层叠叠的蕾丝边沿着裙角铺开，头上别着一只同色系大蝴蝶结。妆容精致，腮红扫在苹果肌上，唇釉是蜜桃色，整个人在八月毒辣的日头底下白得反光。她旁边还站着一个穿汉服的女孩，青绿色褙子，头发挽着，手里举着一把团扇，正低头跟她说什么。

　　洛丽塔女孩没听。她直直地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质问什么。

　　贺知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翻宣传册。手指在纸页边缘捻了一下，翻过去，又翻回来。旁边周砚书凑过来：“贺哥，你看什么呢？这页你都翻三遍了。”

　　“没什么。”贺知彰端起桌上的一次性纸杯喝了口水，“刚才有只蝉掉桌上了。”

　　周砚书探头往桌上看了看：“哪儿呢？”

　　“飞了。”

　　贺知彰放下纸杯，目光没有往梧桐树那边偏半分。他重新拿起笔，在登记表上写了两行字，笔尖压得很稳，字迹端正。但他写字的那只手，无名指微微蜷着，指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瞬，才落下去。

　　她还在看他。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没有移开，也没有上前，就站在那里，隔着半个广场的距离，安安静静地落在他身上。

　　他想起八年前。她站在法学院楼下，也是这样看着他。不催，不喊。等他回头。他没回头。他转身走了，直接消失在校园林荫道的尽头。后来她就走了，直接消失在校园。

　　“微微，你看什么呢？”林瑶拿团扇戳了戳云知微的胳膊，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个法官？你认识？”

　　云知微回神，眼睛还黏在贺知彰身上，嘴里已经大方承认了：“看上了。”

　　林瑶一口奶茶差点喷出来：“什么？”

　　“我说，看上了。”云知微终于把目光收回来，转头看林瑶，眼睛弯成两个月牙，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莫名其妙的、压都压不住的雀跃，“长得太帅了。”

　　林瑶上下打量她三秒，又转头看了一眼那个穿法院制服的男人。一身法院制服，坐姿板正，侧脸线条利落，鼻梁高得像拿尺子量过，低头翻册子的时候下唇有一道很浅的竖纹。

　　“是还行。”林瑶客观评价，“但你不是最烦穿制服的吗？你说法院那套衣服丑得跟电线杆似的。”

　　“那是别人穿。”云知微理直气壮。

　　林瑶翻了个白眼，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行了行了，花痴收一收，商场十点开门，我们走过去刚好。你今天这套洛丽塔配我这身汉服，拍照绝对出片，我连滤镜都调好了。”

　　云知微没动。

　　她站在原地，看着普法摊那边。贺知彰正侧头跟旁边那个中年女人说话，手里拿着笔在记录什么。梧桐叶漏下的碎光落在他肩上，一明一暗。他说话时微微抿唇，下唇那道竖纹跟着动了一下。

　　“我不去商场了。”

　　林瑶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要在这儿学习一些法律知识。”

　　林瑶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青绿色交领汉服，又抬头看了看头顶能把人晒化的太阳，“你疯啦？三十八度呀？”

　　林瑶顺着她的视线又看了一眼那个法官，确实俊秀，她咬牙切齿，“行，云知微，你行。我早上七点起来化妆，卷头发，戴这套死沉死沉的头面，你说不去就不去了？”

　　“改天我请你吃火锅。”云知微冲着林瑶嘻皮笑脸，“加两份毛肚。”

　　林瑶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个法官，最后把团扇往她肩上一拍：“你最好真能把他拿下。”

　　说罢她转身回家了，大热天的她才不在这受罪呢。一边走一边回头，嘴里嘟嘟囔囔：“花痴，白费我的化妆品，白费我的汉服，白费我贴的假睫毛……”

　　云知微没管她。她往前走了几步，在普法摊侧面的花坛边沿坐下来。这个位置离那张折叠桌不远不近，能看到他，又不会太突兀。她把云朵包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像一个认真来听普法宣传的普通居民。

　　旁边坐着一个拎菜篮的大妈，正翻着刚领的宣传册。云知微凑过去，压低声问：“阿姨，这个普法，有几场啊？”

　　“就这一场。”大妈头也不抬，“通知上写了，本月专项活动，每个社区只来一次。”

　　就一次。

　　她八年没见他。今天见了一次，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所以她没走。

　　云知微“哦”了一声，坐回去，把云朵包抱紧了一点。

　　普法继续。贺知彰讲了民间借贷的举证要点，又回答了三个居民提问。他说话不快，条理清楚，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被砂纸磨过的质感。云知微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就看着他。看他端起纸杯喝水，看他低头翻册子，看他侧头跟周砚书说话时微微扬起的下巴。太阳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晃来晃去，她看得入了神，连旁边大妈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普法结束的时候是十一点半。

　　贺知彰站起来，把宣传册收进档案袋。周砚书和宋听澜在旁边收拾展板。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从头到尾，没有往花坛那边看一眼。

　　云知微坐在花坛边沿，看着黑色轿车驶出小区大门，汇入主路，尾灯在路口拐角消失。

　　她没上前。他也没回头。

　　像陌生人。

　　回法院的路上，周砚书坐在副驾驶，翻着今天收到的咨询登记表。翻了两页，他忽然说：“贺哥，今天那个穿洛丽塔的姑娘，挺漂亮的。”

　　贺知彰目视前方，没接话，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一下。

　　“就是坐花坛边上那个。我看她听了全场，一个多小时，太阳那么大，她也没走。”周砚书把登记表合上，语气随意，“不知道有没有男朋友。”

　　“有。”

　　周砚书愣了，转头看他。

　　贺知彰也愣了。他嘴唇抿了一下，下唇那道竖纹微微绷紧。车里安静了两秒。他目视前方，声音很平：“这么漂亮，肯定很多人追。怎么会没有。”

　　周砚书看了他好几秒，慢慢“哦”了一声，转回去继续翻登记表。但他翻页的动作明显慢了，眼神时不时往贺知彰那边飘。

　　贺知彰没再说话。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放在档把上。周砚书注意到，他握档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偶尔轻轻颤一下，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控制住什么。

　　傍晚六点多，云知微从沙发上爬起来，去阳台给多肉浇水。

　　她刚把喷壶拿起来，就听见楼上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一个苍老的声音说：“小贺，你来看看这个阳台，朝南的，晒被子方便。”另一个声音低低应了一声：“好。”

　　云知微抬起头。

　　六楼阳台上站着一个人。白色短袖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露出喉结下方那颗浅褐色小痣。他一只手扶着铁管扶手，低头往楼下看。

　　是贺知彰。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里映着傍晚的碎光。跟白天完全不一样。白天在普法摊上，他看她的眼神跟看路边一棵草、一辆停歪的电动车没有区别。平静，淡漠，一掠而过。

　　现在他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东西在翻涌。很深，很重，像藏了很久的话，想在这一眼里全倒出来。可那些话最终没有出来，只在眼睛里碎成细密的星光，亮了一瞬，又压回去。

　　深情。又冷漠。

　　云知微仰着脸，手里的喷壶嘴对着多肉，水浇偏了，顺着花盆边沿淌到阳台地砖上。她没管。她就这么仰着头，跟六楼那个人对望着。

　　陈老师的声音又响起来：“小贺，这套你定不定？定的话今天就能签。”

　　他没立刻回答。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偏过头，对陈老师说：“定。”

　　云知微手里的喷壶“啪”一声掉在地砖上。

　　六楼那个人没有再看她。

　　他转过身，跟着陈老师进了屋。

　　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