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崇文馆 ...
-
大宁学制分为六学二馆,等级森严,按官品门第入学。其中二馆分别是弘文馆和崇文馆。弘文馆收皇室及高官贵族子弟;崇文馆则地位更尊,专为储君而设。
雍帝子嗣单薄,又未立太子,便破例让嫡出的三皇子与五公主同入崇文馆就学。
这一日,姜晏起得特别早,且没穿那件绯色小袄,而是换上了一件月白长袍,把人衬得更加粉雕玉砌。姜母看见了,多问了一句:“平日你并不爱穿素色的衣服啊?”
姜晏眉目带笑看着母亲:“我看殿下喜欢素色。她今日若也穿素色,那我俩站在一起定然好看。”
姜母被女儿的小心思逗笑。
“好,母亲今日陪你一起去,倒要看看是不是般配。”
不多时,姜晏收拾好出门。姜母一手提着栗子糕,一手牵着女儿。
李遥今日换了一柄短剑,正虚靠在门口柱子上,剑环抱在怀里。看见姜母和姜晏朝这边走来,马上站直了身子,往前迎两步,顺手接过姜母手中的点心匣子,跟在了两人身后。
姜晏回头对李遥说:“阿遥姐姐,你刚才抱着剑的样子,特别像一个侠客,威风得很。”
姜母也肯定似的朝李遥点了点头。李遥反倒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
说笑间三人上了马车。
说起来,将军府与崇文馆近得很,反倒是裴臻的澄枫殿离的要远些。
姜远霆虽没有封侯进爵,却是实打实的武官之首,因着本就军功赫赫,再加上与雍帝的少年情谊,在朝中颇受重视。因此姜府离宫城很近,而崇文馆紧挨着宫城。
姜夫人本以为她们一行人会先到,不想走进学馆时,裴臻已经到了。
她正坐在候学的偏厅里,手里拢着一只手炉,身后站着两名陪侍宫人。
裴臻今日穿了一身月白冬袍,领口袖缘滚着极细的银灰风毛,外披一件淡蓝大氅。衣着并不如何繁复,可穿在她身上,便有一种雪后新晴的凛冽与清贵。
姜晏笑着跑过去。裴臻面上淡淡的,心里却欢喜得很。这只团子,每次看见她都是用跑的。
姜晏在裴臻面前站定,伸出一双手:“姐姐,回礼。”
姜母紧跟在后边:“晏晏,不得无礼。”
裴臻站起来,摸了一下姜晏的手心:“这么凉?”随即把手炉放进姜晏手中。
“你今日好好听学,等散学之后,我把回礼给你。”
姜晏喜滋滋地笑起来。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把暖炉往裴臻手里一塞,转身小跑到李遥身旁,接过李遥手里的点心匣子,另一只手牵着李遥的手往裴臻这边走。
裴臻的视线落在小团子牵着李遥的那只手上,眼睛微眯,又抿了抿唇。
“这是阿遥姐姐,功夫极好,教我练枪。”小团子一边介绍,一边把点心匣子递给裴臻,“这是我今日送给殿下的礼物,阿娘做的栗子糕,很好吃!”
裴臻接过食盒,交给身后宫人。目光又扫到那双牵着的手上。她不动声色地再一次将暖炉递出去:“晏晏,抱好。”
姜晏浑然不觉,双手接过暖炉往怀里裹了裹:“谢谢殿下。”
姜母抓着空隙开口:“殿下到得这样早,怕是没怎么睡好吧?”
“尚可。劳夫人挂心了。”
说话间,周衡与三皇子裴邵一同走了进来。裴邵身后也跟着一名伴读,裴臻认得,是张皇后的内侄,张侑之。
众人正要给三皇子行礼,裴邵连忙摆手:“诸位免礼。吾在这崇文馆只是学生,没有这样多的礼节。”他笑得疏朗,看起来真似谦谦君子一般。
“三哥好。”裴臻疏离又不失礼数地点头问好。
“阿臻不必多礼。怎么来得这样早?你初次入学,虽是旁听,但若有什么不懂的就跟三哥说。”裴邵一派友爱之色。
裴臻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随即展开,垂眸道:“多谢三哥。”
说完,她后退一步,恭敬地向周衡行了弟子礼。
“周先生,吾虽尚未正式入学,但跟在先生席间旁听,也算先生的弟子。请老师受学生一拜。”
周衡点头应下弟子礼,又拱手还了君臣礼。
姜晏看着裴臻行了礼,也规规矩矩地向周衡揖了一礼。
周衡看见便笑了起来,对姜母说:“晏晏如今倒是长大了,乖巧懂事。”
姜母含笑:“她舅舅安排了教礼的老师,在家中学了一阵子了。今后却要辛苦周学士了。”
“夫人客气了。是衡应尽之责。”
又略寒暄几句,周衡便领着两名皇子和各自的伴读进了明伦堂。这里是每日讲学的正堂。
待周学士开始授课,姜夫人便先行回府了。临走前,她含笑看了两个并肩而立的孩子,心里想,这身衣服果然般配。
“母亲先回去了。散学让阿遥陪着你。”姜母轻声嘱咐姜晏,又朝裴臻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李遥则与两名宫人一同在偏殿等候。
周衡今日讲的是《蒙求》。因五公主第一天来旁听,他讲述得比往日更细致一些。
“孔明卧龙,吕望非熊。昭烈三顾,孔明乃出,遂成鼎足之业,功盖三分,名垂竹帛。尚辅周,伐纣,开八百年之基,为兵家之祖。此二贤,始皆隐于草野,终成不世之功……”
裴臻正听得认真,却听见了细微鼾声。寻声一望,只见姜晏已经在桌上磕头了。
裴臻担心团子撞到额头,又怕先生发现,只能悄悄伸手,扯了扯姜晏的袍角。
这一扯,恰被周衡看见。周衡轻轻咳了一声。
姜晏惊醒,裴臻也收回了手。
日移东楹,半日课毕。两位殿下敛衽起立,向周学士长揖。周学士先出了明伦堂,屋内四人才依次出门。
三殿下并未多留,带着伴读先走了。
裴臻却不着急走。她慢悠悠往偏殿去,姜晏紧紧跟在后边。裴臻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看见这小人的眸子又亮了起来。
“刚还困得睁不开眼,怎么一散学就这样精神?”裴臻驻足问道。
“也不知怎么,周学士开口我就想睡觉,他说散学,我一下就不困了!”小团子思索着答道。
裴臻笑着看她:“走吧,带你去取回礼。”
姜晏一听,眼睛更亮两分,双手直接抱住了裴臻的胳膊:“殿下快带我去。”
裴臻也不恼,边走边说:“倒是没见你穿过这样素色的衣袍。”
“嘿嘿,阿娘早上也问过我。这是我特意选的!殿下喜欢素色,我穿这件与殿下站在一起,定然般配!”
裴臻停下脚步,回头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带笑:“尚可。”
“什么叫尚可!是很般配!”
裴臻已经转回身去继续往前走,声音却传了过来:“嗯,很般配。”
二人到了偏殿,裴臻示意宫人呈上画卷。
姜晏急不可待地打开,一只小兔跃然纸上。
姜晏喜欢极了,拿着画纸左看看右看看,爱不释手。看着看着,偏了偏头问裴臻:“殿下,这只圆滚滚的兔子,怎么跟我有点像?”
裴臻笑意盈盈:“你觉得像,那便像吧。”
姜晏小心翼翼地将画卷起,放进长匣中收好,抱在怀里。
抬头问裴臻:“殿下要回宫吗?这个时间都要晌午了。我家离得很近,殿下要不要去我家用过午膳再回去?”
裴臻犹豫了一下,心中思忖:第一日听学便晚归怕是不妥,于是开口:“今日不了。以后有机会,我再去。”
说完,她拿起点心匣子:“晏晏陪我吃一块栗子糕,就当是一同用膳了,可好?”
姜晏自然欣喜答应,伸手拿了一块栗子糕递给裴臻,又拿起一块递给李遥,才自己取了一块,眯着眼吃起来。
裴臻接糕时还带着笑,可看见姜晏转头就把另一块递进李遥手里时,她唇角的笑微微凝了一下。
也只是一瞬间。她便低下头,极慢地咬了一口栗子糕。
“晏晏说,最近正在学枪?”裴臻细细品尝着,开口问。
问到这里,姜晏突然来了精神:“殿下!我的枪舞得极好看,父亲都夸我有天赋!阿遥,你说是不是!”
李遥突然被问到,噎了一下:“咳咳……是,晏晏很有天赋。”
这声“晏晏”听在裴臻耳朵里,又让她不舒服几分。
“好,那下次舞给我看。”裴臻掸了掸手中的点心渣,语气自然。
“好啊!但是在崇文馆耍枪怕是不合适,只能等殿下什么时候去我家,我舞给殿下看了。”
裴臻没有马上接话。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晏晏,我宫里今日午膳,备了糖蒸乳酪和炙羊肉。你可想吃?”
“啊!我可以去吃吗!我想吃!”
“自然可以。”裴臻说,“你是我的伴读,随我回宫再合适不过。”
说完,她看了李遥一眼,唇线微抿,随后开口:“既如此,劳烦阿遥回府告知姜夫人一声。用过午膳,吾会派人送晏晏回去。”
李遥看了姜晏一眼。姜晏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李遥便不再多言,抱拳称是。转身时她略一停顿,又回头看了一眼——见姜晏冲她挥了挥手,笑得明媚,这才放心的收回视线,大步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