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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第七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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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八锦成屏
织机最后一梭落下,田埂婆婆纳织毕。
浅褐色田埂蜿蜒向前,青青杂草铺满土坡,星星点点淡蓝色小花铺展一地,草茎上红黑点纹的小瓢虫静静伏着,简简单单一方图景,却带着泥土温润鲜活的气息。织娘剪断余丝,长长吐出一口气,指尖轻轻抚过锦面细碎的蓝花。
苏婉领着两名织坊女工,小心抬起第八扇屏风,送入陈列屋,稳稳立在余下七幅一旁。
八扇锦屏,齐齐列开。
第一幅月下野莲,荷风带露,蜻蜓立尖;
第二幅涧石幽兰,幽谷藏香,彩蝶栖叶;
第三幅秋坡野菊,黄花漫岭,小虫卧瓣;
第四幅幽竹摇影,月落竹梢,山雀栖枝;
第五幅岭上寒梅,横枝覆雪,雀立寒梢;
第六幅垂架紫藤,紫穗垂香,蜜蜂绕穗;
第七幅清溪蒲草,溪风拂叶,豆娘停穗;
第八幅田埂蓝花,陌上生春,瓢虫缓行。
春有幽兰紫藤婆婆纳,夏有野莲清溪蒲草,秋有漫坡野菊,冬有傲雪寒梅,月夜竹影藏于其间。一屏一景,步步皆是山野四时清趣,没有金玉重工,没有祥瑞纹饰,只取天地间自在生长的草木生灵。
织坊众人尽数赶来,静静立在屋中观赏整套屏风,没有人高声言语,唯恐惊扰了锦上的风月。
温老缓步从第一幅慢慢走到最后一幅,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寸锦面,唇角噙着笑意:“八幅景致,起于夏荷,收于田埂野花,兜兜转转,又落回最寻常的乡土。妙,实在妙。”
沈砚轻轻颔首:“公主偏爱山野清宁,这一套屏风送入静院,正好合她心意。”
阿荞、阿岚、阿果站在最后一幅婆婆纳跟前,静静望着满地细碎蓝花。
“从田埂上随手一画的野花,如今成了整套屏风的收尾。”阿岚轻声开口,眼底温润,“兜兜转转,初心还在。”
阿果伸手,隔着薄纱虚点锦面上的小瓢虫:“每一幅都藏着小小的生灵,荷尖蜻蜓、兰畔彩蝶、菊上小虫、竹梢山雀、梅枝雀、紫藤蜜蜂、蒲穗豆娘、婆婆纳旁的瓢虫。八只小虫,便是八扇屏风无声的印记。”
机房的织机暂时放缓,远洋订单依旧按排期织造。蚕房那边,雪白饱满的蚕茧已经大批采摘下来,堆放在竹筐之中,莹白如雪。李大叔捧着一枚蚕茧过来,笑着和众人说道:“好蚕出好丝,这一屏锦绣,源头便是桑林的桑叶、蚕房的春蚕。”
染坊老师傅也走进陈列屋,细细打量锦面上的草木色泽:“草木染出来的颜色,不烈不艳,日久愈显温润,放在深宫庭院,经年也不会浮躁。”
接下来几日,织坊众人着手屏风送出前的收尾事宜。织娘仔细查验每一扇锦面,挑除细微浮线,修补极细小的疏漏。木工赶制轻薄坚固的木框,木框打磨光滑,不上浓彩,只刷一层淡淡的清漆,不抢夺锦缎本身的风采。外层打造厚重木箱,箱内铺垫软棉与防虫香草,一路千里送往都城,护得锦屏不受车马风霜磨损。
信使再一次备好行装,只待装箱完毕,便动身北上,将整套屏风送入皇宫。
黄昏时分,三人走出织坊,踏上那条熟悉的田埂。晚风掠过桑林,婆婆纳在暮色里轻轻摇曳。
阿荞抬眼望向远山:“屏风将要远赴京华,可锦巷的山野还在这里,四时草木依旧岁岁荣枯。画本不能收,画笔不能停,往后还会有更多的风物,等着织成锦。”
第七十四章锦入深宫
木箱钉合,香草与软棉稳稳裹着八扇锦屏。箱体用桐油细细刷过,防潮耐磕碰。织坊众人来到渡口,目送四名健壮的脚夫将木箱小心抬上船,信使背着装着书信与图样底稿的布囊,立在船头。
“一路劳烦,万要小心照看锦屏。”沈砚对信使拱手。
“放心,必定平安送入内府。”信使躬身应下。
船桨划入河水,船身缓缓驶离锦巷渡口。阿荞、阿岚、阿果立在岸边,望着船只顺着运河向北,一点点消失在河道转弯之处。
送走屏风,织坊的日子又回归往日的节奏。机房织机声响不绝,远洋的订单一匹匹织就装箱,桑农打理桑园,染坊按时熬制染汁,学堂里姑娘们依旧背着画本,得空便去往山野、溪岸写生,积攒新的风物草图。蚕茧送入缫丝房,雪白的蚕丝缓缓抽出来,一捆捆整理妥当,源源不断供给机房。
二十余日之后,都城的信使返程南下,快马直奔锦巷织坊,带来了皇宫的回信与赏赐。
厅堂之内,信使将公主的亲笔信匣、两箱赏赐之物一同呈上。阿荞拆开素色信笺,娟秀的字迹落在纸上。
锦屏已尽数收得,展观之时,如亲赴锦巷山野。八幅清景,四时流转,草木含情,生灵栩栩,置我院中,晨昏相看,心下安宁。多谢诸位织娘巧手,绘者匠心。薄礼些许,聊表谢意。
随书信而来的赏赐,一箱是宫中精致的文房器物,上好的松烟墨、宣纸,正好供姑娘们写生作画;另一箱是精致的绸缎小样与各色珍稀的染草种子。
全院一片欣喜。温老展信读完,缓缓笑道:“能得公主这般一句‘如亲赴锦巷山野’,咱们这一番心血,便没有白费。锦绣无言,竟把锦巷的清风、山花,一并带进深宫的院墙里面去了。”
阿岚捧着那包染草种子,指尖轻轻抚过布包:“待到春日,我们可以把这些种子种在织坊后院,看看异地的草木开出什么样的花,说不定又能画出新纹样。”
阿果拿起那一叠宣纸,眼里亮晶晶的:“往后写生,便可用上好的宣纸,画出来的草图,更能长久保存。”
李大叔听闻消息,笑着去往桑园,嘱咐桑农好好管护桑苗,来年蚕丝还要再增产。染坊老师傅看着送来的珍稀染草,已经在心里琢磨,这些草木能够染出何等新奇柔和的色泽。
几日之后,京城还有一封书信辗转送到织坊,是当初风物大赏结识的织造匠人写来的。信上说,公主将锦屏安置在静院的水榭之中,不少宗室女眷前去拜访,见过八扇草木屏风之后,纷纷问询锦巷织坊,想要定制草木纹样的锦缎。新的定制邀约,一封接着一封往锦巷送来。
傍晚,阿荞、阿岚、阿果登上织坊后方的小山,眺望绵延的桑林,运河的河水远远泛着微光。
“屏风安放在京城的水榭里,可锦巷的草木依旧在这里生长。”阿荞轻声说道,“订单越来越多,慕名而来的客人渐渐多了,可我们不能忘了,所有纹样的根,都在这片山野田埂。”
阿岚点头,望向脚下田埂星星点点的婆婆纳:“往后无论多少定制,依旧要亲自去往实地写生,不凭空杜撰花草的模样,守住草木锦本来的样子。”
阿果晃了晃手中的画本:“山野里还有许多景致没有画完,山涧的野果、崖上的野花、秋日的红枫,咱们明日一早,继续进山写生好不好?”
第七十五章枫染秋山
一封封书信自各地送来锦巷,世家、仕女的定制邀约堆满学堂长案。众人齐聚厅堂商议,定下一条铁规:但凡草木锦的定制纹样,一概不凭空描摹古画里的花木,必要亲赴实地取景写生,见过草木原生姿态,方才动笔绘稿、扎花上机。
“咱们草木锦最难得的便是一个‘真’字。”沈砚指尖拂过案上堆叠的信函,“若是闭门凭空画出花草,便丢了根本,和世间寻常织锦再无分别。”
温老捻须颔首:“此言极是。花木生于山野,各有姿态,风里的枝叶、石边的野花,凭空想象出来的,少了一股鲜活气。”
转眼秋意渐生,几人早就惦记山间红枫,恰好有一户远方世家来信,想要一幅秋山红枫的挂锦。阿荞、阿岚、阿果收拾画本、炭笔,背上简单行囊,一早动身去往百里之外的红枫山谷。
一路行去,山野间的草木慢慢染上秋的颜色。绿的枝叶间悄悄晕开浅黄、淡红,风一吹,枯黄的叶片轻轻旋落。待到踏入红枫山谷,三人不由停下脚步。
漫山枫树沿着山谷层层铺展,朝阳斜斜穿过林梢,枫叶一半是通透的金红,一半还留着残留的浅绿,不是清一色浓烈的艳红,层次错落,更显生动。树干高低不一,有的斜斜倚着山石,有的自溪涧边拔地而起,枝桠纵横交错。几只灰雀落在枫枝之上,低头啄食树上结出的小果,便是这幅红枫锦选定的暗记。
阿果寻一块平整大石坐下,炭笔飞快铺出山谷起伏的轮廓:“从前只听说红枫满山,不曾想到红绿相间的时候,景致更耐看。不是一夜之间尽数变红,秋是一点点染上山头的。”
阿岚缓步走到溪边,俯身细看水面,红枫的倒影落在粼粼水波之中,随着流水轻轻晃动,她提笔,将水面枫影细细画进草图一角。
阿荞站在坡上远望整条山谷,斟酌构图:“画面不要填得太满,留出大片空白作远山与云天,几株红枫放在前景,往后颜色慢慢淡下去,拉开远近。石边生出几丛枯草,溪面浮两三片飘落的枫叶,更添秋意。”
三人在山谷停留整整一日,画满厚厚一沓速写,记下枫叶的红调、枝干皴纹、飞鸟姿态,连秋风拂过之时枫叶翻卷的弧度也一一描摹。日头西斜,林间染上一层橘色霞光,漫山红枫被落日镀上暖光,又是另一番模样,她们抓紧最后的天光,又添一张黄昏枫谷的草图。
赶回织坊之时,天色已经擦黑。机房依旧织声不绝,远洋订单的锦匹有条不紊织造。染坊老师傅听闻要织红枫,便开始思索染料配比,苏木搭配黄檗,调出层次丰富的枫红,有深红、浅朱,还有半红半绿的过渡之色。
桑园之中,李大叔带着桑农采收秋桑,秋日桑叶虽不及春日鲜嫩,依旧可以备作养蚕的辅用。蚕房这一季新蚕长势平稳,蚕匾之中沙沙食桑声不绝。
夜里学堂油灯长明,三人摊开白日所有速写,反复推敲定稿。删去繁杂多余的枝桠,将溪涧、孤石、飞鸟尽数落于主图之上。定稿画好,交由扎花织娘着手制作花本。
阿荞将定稿举到窗前,借着月光细看:“这一幅秋山红枫,是咱们去往山谷亲眼所见。待到织成锦缎,远方的主人,便能看见这一整个山谷的秋风红叶。”
阿岚轻轻一笑:“世上景致千千万,只要愿意动身去寻,永远有画不完的草木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