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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第五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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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溪畔垂纶
码头送别锦船归来,织坊重归往日安稳的步调。机房织机依旧日夜不停,一部分织机赶制顾老板南方商号的常规订单,一部分织机留给小班姑娘织造小幅的花草锦样。染坊按时熬煮草木染汁,新桑园里桑农日日浇水除草,照看刚刚栽下的桑苗。
远洋那边的消息尚需许久才能跨洋传回,姑娘们没有干坐着等候,心里早已经惦记上新的景致。
“山野、荷塘、桑田、南湖都画过了,锦巷西边那条清溪,常有渔人垂钓,何不画一幅溪畔垂纶?”阿荞一日晨起去溪边打水,远远看见磐石之上静坐的渔人,回来便和众人说起。
这话一出口,学堂里姑娘们纷纷心动。第二日吃过早饭,几人背上画本,沿着田埂往西边清溪走去。
溪水清澈,水流不急,两岸生满青蒲与野苇,大小石块错落堆在岸边。一块宽大平整的青石突出水面,一位老渔人身着粗布短衫,静静坐在石上,鱼竿斜斜支在身前,目光落在水面浮漂之上,身旁放着一只小小的竹鱼篓。风拂过苇叶沙沙轻响,水面泛着细碎波纹。
几人放轻脚步,远远寻一处草坡坐下,不敢出声惊扰垂钓的渔人,慢慢翻开画本动笔。
阿果勾画渔人的身形,垂落的钓线细而长,鱼竿微微弯起。阿岚细心描画岸边丛生的蒲草,叶片狭长,草尖带着浅黄,又看见一只豆娘停在蒲穗顶端,翅膀薄如轻纱,当即定下这款纹样的暗记,便是这只青蓝色的豆娘。
阿荞留意水面光影,日光落进溪水,映出水底浅浅卵石,一笔一笔铺出溪水清透的质感。
老渔人其实早就察觉到坡上一群姑娘,只是自顾自垂钓,并不回头。等到日头升高,他收竿提起鱼篓,里面只有寥寥两尾小鱼。他看见摊开的画本,便笑着走上前。
“姑娘们是在画我钓鱼?”
阿荞有些不好意思,起身行礼:“老伯,我们织坊织草木锦,见您溪边垂钓景致好看,便想画下来织进锦里,若是惊扰到您,实在抱歉。”
老渔人摆了摆手,把鱼篓举起来给众人看:“不妨事,我日日都来这里坐一会儿,钓多钓少无所谓,就爱这溪边清静。你们若是想看,我明日还来,早一些,晨雾未散的时候,溪上雾气蒙蒙,更好看。”
第二日天色微明,姑娘们早早赶到清溪。一层薄薄白雾浮在水面,芦苇、青石全都浸在晨雾之中,渔人已经坐在青石之上,鱼竿静立,如同水墨画一般。几人屏住呼吸,快速速写雾里溪景,水雾之中草木轮廓朦胧,又是另一番韵味。
接连数日,她们日日赴溪边写生,记下不同时辰清溪的模样。晨雾、正午晴光、傍晚落日斜照,钓竿、竹篓、岸边蒲苇,每一处细节反复打磨。画稿定稿之时,整幅画面疏朗清幽:一湾清溪,青石之上渔人持竿静坐,岸边蒲苇丛生,豆娘停在蒲穗,水面浮漂轻轻浮于碧波。
染坊开始商议配色,溪水取蓼蓝淡淡的浅青,蒲苇用桑绿混一点枯草的浅黄,渔人的粗布衣衫染成蒲草灰。扎花本的织娘拿到画稿,着手牵线排布纹样。
温老看过定稿的溪畔垂纶图样,十分赞许:“先前采桑、采菱,皆是劳作忙碌之景,这幅垂钓图,是乡野之人的闲静。一忙一闲,人间的光景才算齐全。”
沈从安与李大叔清点桑园近况,新桑苗成活大半,不少已经抽出小小的新芽,再过两三年,整片坡地都会化作浓密桑林,蚕丝产量还能再往上抬一截。缫丝小屋提前留出一批上好生丝,留给溪畔垂纶锦织造之用。
机房又腾出一台织机,静待花本完工上机。学堂姑娘闲来无事,还在相互商量,往后还想画秋日晒谷场上翻晒稻谷的农人,画漫山盛放的野菊,锦巷四周还有数不尽的风物,等着被画笔收揽。
傍晚,阿荞、阿岚、阿果站在清溪岸边,望着缓缓流淌的溪水。
“锦匹已经扬帆出海,咱们的画笔,依旧守着这条溪水,这片山野。”阿岚轻声说着,指尖摩挲画本上豆娘的速写,“远方的人会看见咱们的四季草木,而我们,继续画脚下这片土地上新的风光。”
第五十七章远客登门
溪畔垂纶的花本终于扎制妥当,抬进机房织机。挽花工登上花楼,丝线一层层提起,织娘踏杆起落,木梭来回穿行。浅青丝线织出一湾流水,青蒲顺着岸坡生长,蒲穗顶端那只纤细的豆娘慢慢浮现在锦面,青石之上,渔人身姿安然,钓线细若游丝垂入碧波之间。织这幅锦重在清幽留白,不能填得太满,留出水光空濛的意境。
织机织着新锦的时候,省城锦绣堂送来书信。不少观赏过四季草木锦的官宦、乡绅,心中十分好奇织锦出自何处,听闻锦巷桑园、织坊就在运河边上,相约择日一同前来拜访,想要实地看一看桑林、学堂与机房,亲眼见见画出草木纹样的姑娘们。
消息传到大院,众人立刻商议接待的事宜。
“来客大多是喜爱风物之人,不必刻意铺张。”沈砚缓缓说道,“带他们去老桑园看看采桑,去学堂看一看画稿,机房可以稍作整理,让他们看一看大花楼织机织造的模样。只是织造的诀窍、草木染的配比,属于织坊根本,不便尽数外传。”
温老点头赞同:“咱们展示的,是这片山野本来的草木风光,是织锦的匠心。技艺之中苦心试出来的固色、染方,自然要守住。”
姑娘们听说省城的客人要来,又欢喜又紧张。阿荞连忙取出溪畔垂纶、采桑、采菱的画稿,整齐摆放在学堂长案之上。阿岚把婆婆纳、鸢尾这些小幅小样一一理好。阿果带着人清扫陈列屋,将全套四季草木锦、采菱锦、采桑锦依次悬挂整齐,供来客观赏。
李大叔安排桑农打理桑园田埂,除去杂草,桑林干干净净,枝头桑叶鲜绿,一簇簇桑椹紫黑透亮。
约定到访的日子,运河之上驶来数艘客船,缓缓停靠锦巷渡口。一行十数位来客,有身着长衫的文士,也有官家的女眷,顾老板商号的管事一路陪同前来。沈砚、温老带着织坊众人在码头迎候。
一番见礼之后,众人先去往桑园。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桑林铺展在河岸,桑叶在日光之下泛着柔光,采桑妇人挎着竹篮穿梭桑陌之间,伸手采摘嫩桑。来客缓步走在田埂上,连连赞叹。
“从前只在锦绣堂见到织好的锦,今日才知,每一片桑叶,都是蚕丝的源头。”一位夫人伸手轻轻碰了碰肥厚的桑叶,“原来紫藤、野梅、荷塘,全都是你们亲身寻访实景画出来的,真是难得。”
接着一行人去往学堂厢房。长案上堆满速写画稿,山野花草、南湖采菱、溪边垂钓,一页页皆是姑娘们亲手写生。来客俯身细细翻看画稿,看见纸上还留着山野泥土、湖水留下的淡淡痕迹,十分惊叹。
“不是凭空想象出来的花样,皆是亲眼所见的山河草木,难怪织出来的锦,自带灵气。”
众人再转入机房,几台大花楼织机正不停作响,织娘端坐机下,一梭一线专心织造。客人们放轻脚步,不敢高声喧哗,静静站在一旁,望着丝线慢慢织成溪畔垂钓的景致。有人看见锦面上小巧的豆娘,一眼便认出是画稿上的暗记,会心一笑。
最后到陈列屋,满墙锦绣铺展,春夏秋冬四时风光,桑园、湖泽、清溪一一在目。一众来客驻足观赏许久,有人取出随身的笺纸,提笔写下几句赞叹风物的短句。
参观过半,有位官家夫人轻声开口:“我家中新建一处庭院,想定制一套草木锦屏风,就用锦巷的山野风光,不知可否?”
沈砚从容应答:“可以承接定制。纹样依旧取自实景,工期、图样,我们可以慢慢商榷。”
来客在锦巷停留大半日,直到夕阳斜斜落在桑林之上,才辞别众人登船返程。客船扬帆驶离渡口,一行人站在岸边挥手相送。
大院之中一下子安静下来。姑娘们还有些恍恍惚惚,叽叽喳喳说起方才来客的称赞。
“他们是真心喜爱咱们的草木锦。”阿岚眉眼弯弯。
温老望着远去的船影,轻声道:“盛名来的时候,更要稳住心神。来客看见的是织成的锦绣,咱们脚下的桑园、溪边的草木,手中画笔织梭,才是一切的根本。”
机房织机依旧不停,溪畔垂纶锦一点点成型。染坊也开始筹备下一批丝线的草木染。阿荞和阿果凑在一起,低声商议,秋日的晒谷场,也该寻个好天气去写生了。
第五十八章秋谷扬风
溪畔垂纶锦还在机房缓缓织造,姑娘们心心念念的晒谷场,终于等到了秋收时节。
田地里稻谷收割完毕,村中空旷的晒谷场上铺满金灿灿的谷粒。李大叔一早便捎来口信,今日村中晒谷扬场,正是景致最好的时候。阿荞、阿岚、阿果带上画本,踏着清晨微凉的风,直奔晒谷场而去。
远远便能看见晒谷场上一派热闹。农人手持木锨,用力向上扬起谷粒,饱满的稻谷沉甸甸落回晒席之上,轻薄的谷壳、碎草被秋风一卷,飘飘扬扬飞到半空,在日光底下如同漫天细碎金雾。
阿果脚步加快,连忙寻一处不碍事的草垛坐下,翻开画本。木锨扬起的弧线、腾空飞舞的谷壳、农人扬起手臂的姿态,都要快速捕捉。扬谷的动作转瞬即逝,她反复抬眼观察,一笔一笔记下动态。
阿岚蹲在晒席边缘,细细描画饱满的谷穗,指尖轻轻碰了碰金黄的谷粒,目光扫过晒场角落,一只麻褐色的麻雀落在谷堆边,歪着头啄食散落的谷粒,见人靠近便扑棱一下飞到木架之上。她眼睛一亮,这只谷场上的麻雀,正好做晒谷锦的暗记。
阿荞放眼整片晒谷场,不只有扬谷的农人,还有妇人拿着竹耙,慢慢摊开厚铺的稻谷,孩童提着小竹筐,捡拾落在地上零星的谷粒。远处是成片收割之后微微泛黄的稻田,几棵老树立在田边,枝叶被秋风吹得轻轻晃动。
秋风一阵接着一阵,扬起的谷壳漫天飞舞,金光浮动。姑娘们顾不得额头渗出的薄汗,炭笔飞快在纸面游走,生怕稍一耽搁,这鲜活的扬谷景象便消失不见。扬谷不比静立的花草、静坐的渔人,人的动作充满动感,一扬一落,全都要拿捏妥当,画出来才不会死板。
扬谷的老伯看见几个姑娘埋头画画,手上动作稍稍放缓,笑着朝她们喊了一声:“姑娘们若是要看扬谷,我再扬几下慢些的,方便你们看清楚!”
话音落下,木锨再一次高高扬起,谷粒顺着木锨边缘缓缓撒落,谷壳随风飘远。阿果抓紧时机,把这一整个扬谷的动态完整勾勒下来。
待到日头升高,农人暂时歇晌,晒谷场上安静不少。姑娘们凑在一起翻看草图,互相指点构图。
“画面中心便是扬谷的农人,漫天飞散的谷壳一定要画出来,这才是扬场的神韵。”阿荞指着草图,“四周添上摊谷的妇人,边角画上田边老树,谷堆之上立着那只小麻雀。”
一连好几日,她们一有空便跑到晒谷场,看清晨带着露水的稻谷,午后烈日之下翻晒谷粒,黄昏收谷入仓。不同时辰,稻谷的金黄深浅各不相同,她们一一记下,交给染坊调配丝线颜色。
画稿几番删改,终于定稿。大片晒席铺于地面,农人高举木锨扬谷,谷壳乘风四散飞舞,一旁妇人持竹耙翻谷,田树衬在远景,一只麻雀停在谷堆顶端。染坊打算用柞木染出木锨的深褐,再取数种深浅的黄,织出稻谷金灿灿的色泽。
回到织坊,众人把晒谷锦的草图拿给温老、沈砚看。
温老细细浏览画稿,眼底满是赞许:“春采桑,夏采菱,秋扬谷,冬赏梅。春种秋收,一年四季人间农事尽数齐全。草木养育世人,世人耕耘土地,这幅画,藏着土地最厚重的气息。”
李大叔听闻晒谷纹样定下来,十分欢喜:“咱们这片土地,春种秋收,年年不息,能织进锦里,便是把秋收的光景长久留下来。”
扎花本的织娘拿到画稿,开始着手牵线。扬谷的动态线条繁复,漫天细碎飞舞的谷壳,最考验扎花的耐心。机房又腾出一台织机,等候花本完工上机。
机房之中,溪畔垂纶锦已经快要织完。织机声声起落,一边是清溪闲钓,一边是秋收扬谷,一闲一忙,相映成趣。
傍晚,阿荞几人站在晒谷场,望着天边落日把整片谷场染成暖橙。晚风拂过,还带着稻谷清甜的香气。
“山野、湖水、桑园、清溪、晒谷场,还有许许多多的风景等着咱们。”阿果轻轻合上画本,“只要土地年年有收成,笔下的纹样,便永远画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