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排练厅的光 排练厅的光 ...

  •   我这一生听过很多掌声,却没有一次,是为我一个人响的。

      高一那年秋天,云禾一中合唱团的排练厅里,我第一次给林知夏弹伴奏。那天下午的光从西窗斜斜地铺进来,把排练厅的地板切成明暗两半。我坐在那架用了二十年的珠江钢琴前,谱架上摊着一份手抄的《送别》,合唱团四十几个人的声音在身后合拢又散开,像潮水,一浪一浪地拍着琴键。

      我是钢伴。钢伴是不用开口的,只要把琴键按准,让声音托着所有人往上走。我那时候就懂这个道理——在合唱团里,最沉默的那个人,反而托着整片声音的底。

      我学琴学得早。五岁那年,妈说哪有男孩子学钢琴的,是爸在电话里拍板,说让他学。爸是地质队的,一年到头在山上,他不懂钢琴,可他懂声音——他说弹琴的人,心里要装得下一座山。那时候我连踏板都够不着,后来够得着了,才发现他说得对:琴键按下去,声音是往远走的,像山那边的风,看不见,却一直在。

      站在讲台边指挥的是程老师。其实她只是代课——一中的音乐老师休了产假,她一个英语老师被拉来顶岗。她没学过指挥,手势乱得很,团员们的声音东倒西歪。我低头看着琴键,把《送别》的伴奏弹得又稳又慢,替她兜着底。

      「停——」她喊了一嗓子,声音里带着笑,「今天来了个新同学,转学过来的,先站到女高音那边去。」

      门在身后开了。我听见脚步声,很轻,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我没有回头。钢伴的规矩是不回头——你要盯着谱子,盯着一整个声部的呼吸。

      可那天我破例了。

      不是因为她的声音——她开口唱的时候,我确实愣了一瞬。四十几个人的合唱里,她的声音像一束光,直直地从人群里穿出来,干干净净,不带一点颤。

      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穿着云禾一中的秋季校服,扎着马尾,站在女高音的最边上,正低头看谱。日光从她身侧漏进来,把她整个人擦得发亮。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是我第一次见她。而那时候的我,连她的名字都还不知道。

      那天的排练其实算不上好。男低音抢拍,女高音跑调,程老师的手势从头乱到尾。可我不觉得糟。我那时候刚懂一个道理:合唱是托起来的——只要伴奏稳,再散的声音,也会顺着琴声往一个方向去。这道理是爸教的。他在信里说,山里的队伍也是这样,队长走在最前面,后面的人踩着他的脚印,就走不散。

      《送别》排练到第三遍,妈终于放弃了指挥,说今天就到这里。团员们三三两两散了。我合上谱子,正要走,听见身后有人喊:

      「那个——弹琴的——」

      我转过身。她站在排练厅门口,怀里抱着谱夹,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的琴,弹得真好。」她说,眼睛亮晶晶的,「我叫林知夏,今天刚转来。以后你弹伴奏的时候,我能不能站得离琴近一点?我是女高音,离你近一点,听着你的琴,我准不会跑调。」

      我那时候话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行。」

      她笑了,笑得像窗外那棵正在落叶的银杏树,满树的金黄哗啦一下全亮了。

      「那就说定了。」她冲我挥挥手,「明天见,弹琴的。」

      我看着她拐过走廊,马尾在夕阳里一荡一荡,消失了。没有人这么叫过我。爸叫我砚辞,妈叫我辞辞,同学叫我沈砚辞,只有她,叫我弹琴的。好像在她眼里,我这个人,先是一架琴,再是一个人。

      我看着她走远,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刚才弹琴的时候,我漏了一个小节的和弦。

      漏和弦对我来说是大事。我八岁考过五级,十岁把车尔尼弹到740,从来没在合伴奏之外的地方出过错。可那天,我漏得没有一丝懊恼——那个漏掉的音,是我那一整天里,弹得最诚实的音。那是我第一次发现,原来走神的时候弹出的音,反而最真。

      第二天下午,我比平时早到排练厅。她已经在门口了,抱着谱夹,看见我,眼睛弯起来:「弹琴的,你来得真早。」我说:「嗯。」她跟在我后面走进去,我坐下来调琴的时候,听见她说:「我叫林知夏,昨天说过了——怕你忘了。」我说:「我记得。」她愣了一下,然后笑:「那你还叫我弹琴的。」我低头按了两个音,耳朵有点烫。她不知道,我按的那两个音,是《送别》的第一句。

      那一周,排练厅的光每天下午都从西窗斜进来。她站在离我不到一臂远的地方,跟着合唱团的声音轻轻晃,扎马尾的那根头绳,颜色一天一换。我弹伴奏的时候,余光总有一缕是她的影子——我说不清那是为什么,只觉得那架用了二十年的老珠江琴,忽然没那么旧了。

      周四的课间,同桌陆景珩拿胳膊肘碰我:「听说合唱团来了个转学生,嗓子可亮,咱班好几个男生都去围观了。」我低头翻谱:「合唱团的事,你打听那么清楚干什么。」他说:「我这叫情报。」他凑近一点:「听说那姑娘特好看。沈砚辞,你天天跟她一块排练,是不是近水楼台?」我说:「近什么水。」他说:「行行行,你弹你的琴。」过了两秒他又忍不住:「哎,她到底叫什么名字?」我说:「林知夏。」他眼睛一亮:「好名字,跟歌似的。哪天我混进你们合唱团,也去看看。」

      那天晚上回到家,妈在厨房热汤。她把一碗排骨汤推到我面前,说:「今天那个转学生,叫林知夏,她妈妈以前是我同事。小姑娘嗓子好,在原来那个学校就是合唱团的。」

      「嗯。」

      「她妈一个人带着她,不容易。」妈顿了顿,「你要是在学校碰见她,能帮就帮一把。」

      「嗯。」

      「你爸来信了。」妈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语气淡淡的,「他说今年过年要是项目能收尾,就回来。」

      我接过信。我爸沈牧遥,澜川省地质勘察队的工程师,一年里有十个月在山里。他的字跟他的人一样,方正、踏实、不讲漂亮话。信的最后一段是写给我的:

      「砚辞,山顶上有风,也有光。爸这半辈子都在看山,等你长大了,自己去看看——山顶上,有人等着你呢。」

      信的前半段照例是讲山的。他说澜川的雨季过了,队里搬到了望云山脚下的营房,每天早上雾气从山腰漫下来,把营地浸成一片白。他说望云山的杜鹃开得比云禾市公园里的艳,又说今年冬天队里给每顶帐篷配了新炉子,夜里不再冻脚。他把日子讲得很细,细得像怕我们担心。

      我那时候读不懂这句话。我只是把信折好,压在书桌的玻璃板底下。玻璃板底下还压着一张全家福,是去年春节拍的:爸站在中间,晒得很黑,笑得很开;妈站在他旁边,攥着我的手。我看了那张照片很久,才关灯上床。

      很多年以后,当我在云禾大学的琴房里,为一个叫王晚柠的女孩写下那首曲子的时候,我才突然想起父亲这句话,才明白「山顶上有人在等你」是什么意思。

      可那已经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高一那年的十月,我还不知道这些。我只知道,每次她开口唱,我会下意识放慢琴键,好让她的声音稳稳地落在节拍上;我只知道,排练结束她走了,排练厅就空得难受。十六岁的心事,说不清楚,可琴记得。琴比我诚实。

      夜里我睡不着,爬起来又弹了一遍《送别》。琴是妈早年买的二手立式琴,音不太准,可弹起来心里是静的。我弹到「知交半零落」那一句,忽然想:爸在山里,妈在房里,我在琴前——一家三口,隔着一座山,各过各的日子。这想法让我有点难过,又有点安心:至少我们都在往前走,往同一个方向。

      周日我给爸打了个电话。信号不好,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从山里传来:「砚辞——这边——下雨了——。」我说:「爸,我在排练厅给你弹一段?」他说:「弹吧,我听着。」我把听筒搁在琴盖上,弹了一遍《送别》。弹完,听筒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很久,才听见爸说:「弹得好,比上次又稳了。」挂了电话,我坐在琴凳上,忽然觉得,隔着电话线,我和他之间那座山,好像矮了一点。我关了灯躺下,窗外有风。我想:爸在山的那头,我在山的这头,我们都在好好地过各自的日子。这念头让我睡得格外沉。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脑子里转着的是那首《送别》的旋律,和那个站在女高音队伍最边上的女孩。

      我不知道,我的三年,就要从这束光里开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排练厅的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各位读者朋友: 《这年花正开》于2026年10月4日12:00在晋江文学城、番茄小说两平台同步连载。 关于这本书—— 琴声先到,舞步后至,最后并肩看风景。 每日 12:00 更新 2 章; 上、中、下三部的终章,各择一日单独更新(当日仅更新该终章一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