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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你回来吧 章三站在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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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站在站台上,站了很久。
他这辈子,一直弯着腰做人。偷信的时候弯着,骗人的时候弯着,躲着陈守义的时候弯着。现在他站直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走路了。
他问姑娘:光,在哪儿?
姑娘说:您想进光?
章三说:我想进去。罗文达在里面。陈守义也在里面。我得进去,跟他们说句话。
姑娘看着他,说:您想好了?您这一生……
章三说:我知道我这一生。我害过人。我改过账。我偷过信。我拿了他的钱还了自己的债。我瞒了四十年。她说:您都看完了?
章三说:看完了。一秒没落。他说:我跪着看完的。
姑娘说:那您知道,您的记录上,现在写的是什么吗?
章三说:不知道。
姑娘翻开册子,念:章三,1930—2006。一生,救一人,害一人,瞒四十年。她顿了顿,说:底下,还有一行,是新写的。
她念:晚年,收留孤寡老人一名,供养至终老。
章三愣住了。他说:我……我什么时候收留过孤寡老人?
姑娘说:您忘了。1995年,您店门口,来了个要饭的老太太,瘫了半边身子。您把她背进去,养了她三年,送她终老。您没跟人说过。
章三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他说:那老太太……她儿子不要她。她在我门口躺了三天。我背她进去的时候,心想,就当……就当还罗文达的债了。
他说: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是……我就是觉得,这世上,总得有人,替没人管的人,管一回。
姑娘说:您养她那三年,给她买药,给她洗衣裳,给她做饭。她死的时候,攥着您的手,说,章老板,你是好人。
章三站在站台上,眼泪又下来了。他说:她……她也说我是好人?
姑娘说:她说您是好人。她说,她儿子都没养过她一天,您养了她三年。
章三说:我不配。他说:我害过罗文达,我配不上"好人"两个字。
姑娘说:配不配,不是您说了算的。她说:罗文达信您。老太太信您。您女儿,也信您。
她说:光里,罗文达留了一句话给您。
章三说:什么话?
姑娘说:他进光的时候,说:三哥,我在光里等你。你别怕。你不来,我不走。
章三站在站台上,整个人都在抖。他说:他……他等我?他等了四十年,还在等我?
姑娘说:他等了四十年,还会等下去。
章三站了很久,忽然笑了。他这辈子,头一回,笑得这么干净。他说:那我去。
他转身,朝光走去。他走得不快,腿还有点抖,可他走得很直。
他走到光边,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章秀一眼。他说:秀儿,爹走了。
章秀说:爹,你走吧。她说:你欠罗叔的,你自己去还。我欠你的,我还不上——你这辈子,就给了我这一句真话。我收着了。
章三说:你收着就好。他说:秀儿,往后,你替爹,看两样东西——一个是布庄的门头。一个是罗叔的坟。他说:布庄,老陈开到你回来那一年,开了一辈子。你每年立冬,替爹去烧张纸。
章秀说:我记着了。
章三点点头。他转身,走进光里。白雾合拢。
站台上安静下来。
章秀站在原地,看着雾,看了很久。她问姑娘:我爹……他能找到罗叔吗?
姑娘说:光里很大。可惦记着的人,总能碰见。
章秀说:那我爹,他……他算还清了吗?
姑娘说:债,是还清了。账,是平了。可有些事,不是还清了就完了。她说:您爹这辈子,欠罗文达的,从来不是钱。是一句"我信你"。他说出来了。罗文达,也等到了。
章秀站在站台上,忽然说:那我……我还能干什么?
姑娘说:您的一生,没有大善,也没有大恶。您没有要还的债。可您有一个想见的人。
章秀说:我想见谁?
姑娘说:您想见您娘。
章秀愣住。她说:我娘……我娘在我三岁那年就走了。我都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
姑娘说:她记得您。她说:她进光的时候,跟人说,我闺女,叫秀儿,虎头虎脑的,像我。
章秀站在站台上,眼泪忽然就下来了。她说:我娘……她记得我?
姑娘说:她记得。她等了您一辈子。
章秀擦了擦眼泪,说:那我……我也进光?
姑娘说:您想好了?
章秀说:我想好了。她说:我爹去找罗叔了。我去找我娘。她说:我们爷俩,都有人等。
她转身,朝光走去。她走到光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赵德贵一眼。她说:叔,你端了一辈子水?
赵德贵说:端了些日子。还没到一辈子。
章秀说:那你呢?你等谁?
赵德贵端着水,站在柜台边,说:我等我闺女。
章秀说:你闺女,什么时候来?
赵德贵说:不知道。他说:我盼她一辈子都别来。可我又盼着,她能来。他说:这话,听着矛盾。可当爹的,就是这个心思。
章秀点点头,说:叔,那你把水端稳了。你闺女来的时候,你给她端一杯。
她转身,走进光里。白雾合拢。
站台上,只剩下赵德贵,端着水,站在雾里。
他站了很久,忽然开口,说:姑娘,我那封信,第二句,我想好了。
姑娘说:您说。
赵德贵说:果果,爸这辈子,最对不住你。爸在这儿,学会端水了。等你来,爸给你端一杯。
他说:第三句——爸没别的本事了。可爸想跟你说,你小时候,爸不是不陪你玩。爸是……爸是不知道咋陪你玩。爸怕你嫌爸笨。
他说:这句话,爸憋了一辈子。爸现在,会说了。
姑娘说:我给您记着。
赵德贵端着水,站在站台上,看着雾。雾的那一头,隐约有人影,正朝站台走来。
他问:姑娘,这回是谁?
姑娘翻开册子,说:一个年轻人。她顿了顿,念出名字,说:他叫赵远。
赵德贵手里的杯子,猛地一颤。
赵远。赵远。
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第二个人。
他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