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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盼 林晚晴进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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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晴进光以后,站台上静了一阵子。
赵德贵把杯子擦了第三遍。他发现自己最近有个毛病——闲下来,就想擦杯子。杯子擦得锃亮,他就站着,看雾。
姑娘在柜台后面记账,头也不抬,说:您擦第三遍了。
赵德贵说:擦着踏实。
他顿了顿,问:姑娘,光里……真能碰见吗?
姑娘说:惦记着的人,总能碰见。
赵德贵说:那我也想……
他话没说完,自己先笑了。他这辈子,没跟人说过半句软话。在回声站待了这些日子,他学会听人说话,可还是学不会说自己的话。
姑娘说:您想见果果?
赵德贵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姑娘知道果果。他点了点头,又摇头,说:我闺女,她还活着呢。
姑娘说:回声站,不接活人。
赵德贵说:我知道。我就是……我就是想,她要是好好的,就永远别来这儿。
他说完,自己都愣住了。他这辈子,说的话里,这句最像人话。
姑娘放下笔,看着他。她说:您这话,说得对。
赵德贵说:对什么?
姑娘说:您盼她一辈子都别来,这才是当爹的。
赵德贵端着杯子,站在站台上。他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他大半辈子的东西,轻了一点。
他这辈子,欠了很多人。孙长顺、苗桂花、刘三、果果、赵远。他还不了。可他现在明白了:他闺女要是不用来这儿,那就是他这辈子,头一回"还上"了什么。
赵德贵说:姑娘,你妈妈教你什么了?
他问完就后悔了。这话,严素云问过,林晚晴也问过。姑娘每次都不答。
可这一次,姑娘停了笔。她看着册子,过了很久,说:我没见过我妈妈。
赵德贵愣住了。
他说:那你……你在这儿守了多久了?
姑娘说:二十八年。
赵德贵端着杯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这辈子,嘴最笨的时候,就是现在。他说:那你妈妈……她是不是也来过这儿?
姑娘没有回答。她把册子合上,说:您去睡会儿吧。夜里还有人来。
赵德贵知道问不出话了。他端着杯子,往屋里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见姑娘还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手指摩挲着册子最前面那一页。
那一页,有一行字,被划掉了。划得很重,笔尖把纸都划破了。
赵德贵没敢再看。他走进屋,躺下。他睡不着。
他想起姑娘刚才说的话:我没见过我妈妈。
他忽然想:这姑娘,一个人,在这儿守了二十八年。她等的是谁呢?
他翻了个身。他这辈子,头一回替别人操心。
第二天黄昏,站台上来了一个人。
白天的时候,姑娘给赵德贵讲了回声站的规矩。他听着,忽然问:姑娘,到这儿的人,都是怎么死的?
姑娘说:什么样的都有。善终的,横死的,病死的,想不开的。
赵德贵说:那有没有一种人——死的时候,是一个人,可所有人都以为她过得很好?
姑娘看了他一眼,说:有。
赵德贵说:这种人,可怜。
姑娘说:这种人,自己最怕的,就是别人说她可怜。
赵德贵点点头,没再说话。他这辈子,头一回觉得,有些话,说半句比说全句重。
黄昏的时候,雾里走出一个人。
是个女人,五十来岁,穿一身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高跟鞋在站台上敲出清脆的响。她走路的姿势,像赴一场宴。
赵德贵端着水迎上去,说:喝口水?
女人没接。她越过他,径直走向柜台,走到姑娘面前,问:你是这儿的管事的?
姑娘说:您到站了。梅若兰。
女人说:我知道我到站了。她顿了顿,说:我来,是想问一件事——你们这儿,能改记录吗?
姑娘看着她,没说话。
梅若兰说:我这一生。我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它。她看着姑娘手边的厚册子,说:你册子上写的,不是真的。
赵德贵端着水,站在一边,没插嘴。他见过不少到站的人——哭的、骂的、赖着不走的。可没见过这种。一个到站的人,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怎么死的,而是要求改记录。
姑娘说:册子上的记录,改不了。
梅若兰说:那我不看。我直接走。
她说:光在哪儿?我自己走进去。
姑娘看着她,说:您走不进去。
梅若兰皱眉:为什么?
姑娘说:您要是没看完自己的记录,光,不让您进。
梅若兰站在柜台前,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赵德贵站在她身后,忽然觉得,这个穿旗袍的女人,站得笔直,可那根脊梁,像是绷了太久的弦。
姑娘翻开册子,找到她的名字,念:梅若兰,1958—2016。丈夫,周正,外科医生。子女,一儿一女。
她念到这儿,停住了。
梅若兰说:接着念。
姑娘看着册子,说:下一页,是空白。
梅若兰愣住:空白?
姑娘说:您的记录,只有这一行。后面全被划掉了,划得很干净,一个字都不剩。
站台上安静下来。
梅若兰站在那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得意,也没有轻松。她说:划得好。
她说:我这一生,就该是空白的。
她转身,朝光走去。高跟鞋在站台上敲出清脆的响。
赵德贵端着水,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哪儿不对。他追了两步,喊:你等等!
梅若兰没停。
赵德贵喊:你还没说你儿子女儿叫什么!你的记录是空的,光里没人认得你,你走进去,找谁?
梅若兰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光边,没有回头。过了很久,她说:我不找谁。
她说:我来,就是不想让任何人,找到我。
她走进光里。白雾合拢。
赵德贵站在原地,端着那杯没递出去的水,愣了很久。
他问姑娘:她的记录,为什么是空的?
姑娘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册子。那页空白底下,她看见一行字,墨迹很新,像是刚写上去的——那是她自己写的。她写的是:梅若兰,不等任何人。
她把这行字,又划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