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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没人来 2016年 ...

  •   2016年,赵德贵五十岁。他躺在别墅客厅的沙发上,死了。
      死的时候,手机屏幕还亮着,是秘书发来的股价截图,绿油油的,跌了。他最后一个念头,不是家人,不是朋友,是两个字:跌了。
      他看自己倒在沙发上,姿势很难看。保姆第二天来上班,敲门没人应,拿钥匙开门,看见他,吓得坐在玄关地上,缓了十分钟,才想起来报警。
      他站在自己尸体旁边,第一次这么近地看着自己。他发现自己头发白了很多,脸上有很深的法令纹。他年轻时候的照片不是这样的——照片里那个人,春风得意,眼睛里全是光。
      他忽然想:那个年轻人,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他看自己死前那几年的日子。一个人住别墅,客厅大得能开舞会,可他从不在客厅坐。他总窝在书房那张旧沙发上,面前一台电视,开着,也没人看。三婚妻子小雅比他小二十岁,一个月回来住几天,回来也是抱着手机。他问:今天吃什么?小雅头也不抬:随便。
      他住院那次,病房里摆满了花篮,都是生意伙伴送的。他躺在床上,看着那些花,看了一天。没有一个人留下来陪他。护士来换药,问:先生,您家里人电话多少?他想了想,说:不用了。
      他出院那天,让人把花篮都扔了。他一边扔一边说:这玩意儿,中看不中用。
      死前一个月,保姆收拾屋子,从柜子底翻出一本旧相册,问:赵先生,这个还要吗?他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是结婚照——苗桂花,扎着两条辫子,笑得眼睛弯弯的。第二页,是孙长顺,扛着锄头站在田埂上,冲镜头乐。再往后翻,是刘三,穿着工装,站在建材铺门口,比着剪刀手。
      他翻到这儿,合上相册,说:都过去了。扔了吧。
      保姆说:这照片看着挺好的,留着吧。
      他说:扔了。
      保姆把相册扔进垃圾袋。他坐在书房里,看着电视,坐了很久。电视里演的什么,他一个字没看进去。
      他那时候以为,过去就是过去了。他没想到,过去从来没过去。它一直跟着他,只是他不敢回头。
      葬礼那天,他站在灵堂门口,看着来吊唁的人。
      三婚妻子来了,穿得很素,哭得很大声,声音在灵堂里回荡。他看着她,忽然想:她哭的到底是丈夫,还是遗产?他死了,她拿到两套房、一家公司的分红。她哭得越响,他越觉得冷。
      二婚妻子没来。果果也没来。他听人说,果果在电话里说:我孩子太小,走不开。那边的人说:您爸没了。果果沉默了很久,说:我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
      果果没有哭。她好像早就哭过了,在很久以前。
      生意伙伴来了几个,在灵堂里站了十分钟,互相递了递名片,走了。他们走的时候,还在聊一个项目,声音压得很低。
      员工没来。赵德贵给公司放了半天假,说是体恤员工。他站在灵堂里,看着空荡荡的椅子,忽然笑了。他这辈子最怕别人说他"没人缘",所以他办丧事,摆了五十桌。可来的人,坐不满五桌。
      他忽然想起他参加过的别人的葬礼。
      孙长顺的葬礼,他没去。他听人说,孙长顺媳妇哭得晕过去好几次,村里去了半个村的人。孙长顺活着的时候穷,可村里人都念他的好——他帮人挑水,帮人修房,谁家有事都喊他。
      苗桂花的葬礼,他也没去。他听人说,赵远一个人守的灵,跪了一整夜,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核桃。苗桂花活着的时候,镇上的人都说,这女人命苦,可没人说她不好。
      刘三的葬礼,他还是没去。他当时正忙着上市,走不开。他听人说,马五蹲在灵堂门口抽了一宿的烟,刘三媳妇哭得直不起腰,两个孩子穿着孝,跪在照片前面,还不知道爸爸怎么了。
      他忽然发现:他这辈子,从没去参加过任何一个人的葬礼。他总是在忙。他总觉得,人死了就是死了,去了有什么用。
      可现在他死了。他站在自己的灵堂里,看着那几把空椅子。
      他这一生,七套房,三家公司,无数人喊他赵总。他死的时候,没有一个真正为他哭的人。
      他想起孙长顺跳河前说的那句"德贵,我信你"。
      他想起苗桂花床头那双小鞋。
      他想起刘三那只从灰土里伸出来的手。
      他们活着的时候,他欠他们。他们死了,他连一炷香都没给他们烧过。而现在——他死了,也没有人给他烧香。
      他蹲在自己灵堂的角落里,哭得像个孩子。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聪明,算得清天下所有的账。可他现在算明白了:他这一生,挣了那么多钱,买了那么多房子,到最后,连一个真心为他哭的人都买不来。
      钱买不来。多少钱都买不来。
      雾从灵堂的门缝里漫进来。
      他听见姑娘的声音:看完了。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灵堂。三婚妻子还在哭,哭得很有节奏。几个生意伙伴在角落里低声说着什么,大概是下一个项目。
      他转身,走进雾里。
      他走的时候,忽然想:那个"改天"——他这辈子说过那么多回"改天"。原来他早就把"改天"用完了。他再也没"天"了。
      雾散去之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碑。
      碑前放着一束白菊。是果果,隔了两个月,一个人回来放的。他看见果果站在碑前,没哭。她站了很久,说:爸,你说改天带我去游乐场,我一直等着呢。
      她说:后来我不等了。可你要是在天上看见我,你就知道——我过得挺好的。
      她把白菊放下,转身走了。她走得很直,像她妈。
      赵德贵蹲在自己的碑边,看着那束白菊,又哭又笑。他这辈子,挣下了一座城,到最后,只有一束白菊,是他闺女放的。
      可就是这一束白菊,让他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该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没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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