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站》不像排骨

22、第一次走路 星星学走路

　　星星学走路，是叶舒先发现的。那是星星两岁以前的事了——林江后来常想，人这一辈子，能记住的日子不多，可他把那些日子，一帧一帧，都记住了。
　　那天叶舒在厨房做饭，回头一看，星星扶着沙发站起来了，小短腿哆哆嗦嗦的，眼睛亮亮地看她。叶舒手里的铲子差点掉地上，喊：星星！你站起来了！
　　星星被她这一嗓子吓得一屁股坐回去。叶舒笑坏了，蹲下来：乖，再站一次，妈看着。
　　林江蹲在客厅一角，看着。他不敢出声。他怕他出声，星星就站不起来了。他其实知道，他出不出声，星星都听不见。可他还是憋着，大气不敢出。
　　学走路这事儿，急不来。头一个礼拜，星星扶着沙发、茶几、床沿，一寸一寸挪。叶舒把家里能磕着的地方都包了边，桌角、柜角、门框，全裹上泡沫。林江看着那些泡沫，忽然想笑。他想：你妈当年给我缝棉裤，也是这么个架势，怕我摔，把膝盖那儿缝得老厚。
　　第二个礼拜，星星敢松手了。她站直，晃两下，迈一步，又晃，扑通坐地上。不哭，爬起来，再迈。叶舒蹲在三步开外，张着手：星星，过来，到妈妈这儿来。星星摇摇晃晃走过去，扑进她怀里，笑得咯咯的。
　　林江蹲在叶舒旁边，也张着手。
　　他想：星星，到爸爸这儿来。爸爸接着你。
　　星星当然听不见。她扑完妈妈，转头看见爸爸的照片在墙上，指着喊：爸爸！爸爸！
　　林江说：哎。爸爸在。
　　第三周，星星能走一小段了。叶舒拿手机录视频，录着录着，自己哭了。她举着手机，说：星星，走一个，给爸爸看看。星星摇摇晃晃地，从沙发走到茶几，又从茶几走回沙发。叶舒把视频存好，发了朋友圈：闺女会走路了，爸爸你看见没。
　　林江站在她身后，看着那条朋友圈。底下有人留言：他爸要是看见，该多高兴。叶舒没回。她关了手机，抱着星星，说：你爸看见了。
　　冬天，星星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哭得惊天动地。叶舒跑过来，把她抱起来，吹吹：不哭不哭，吹吹就不疼了。星星哭：疼！叶舒说：妈吹吹。星星还哭。叶舒哄了半天，说：等你爸回来，让你爸吹。你爸吹得比妈好。
　　星星说：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叶舒顿了顿，说：快了。
　　林江蹲在旁边，看着星星膝盖上那块红印子。他伸手，想给她揉揉，手从她膝盖上穿过去了。他蹲在那儿，说：星星，爸爸吹吹。爸爸吹吹就不疼了。
　　星星当然听不见。她哭了一会儿，被叶舒抱着，渐渐不哭了。
　　那天晚上，林江蹲在阳台上，蹲了很久。他想起小时候，他摔了，父亲也是这样，蹲下来，说：江江，爸吹吹。爸吹吹就不疼了。他记得父亲吹的时候，呼出来的气，热乎乎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呼出一口气，吹在自己手心里，热乎乎的。他攥住那点热气，像攥着什么东西。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蹲在星星床边，说：星星，爸爸给你吹了。不疼了。
　　有一回，叶舒试着让星星从她那儿，走到门口去。门口站着叶舒她妈，举着一颗糖。星星看看这边，看看那边，犹豫。叶舒说：星星，去姥姥那儿，姥姥有糖。星星迈了一步，又停住，回头看叶舒。
　　林江蹲在中间，张着手。
　　星星忽然转了个方向，朝着他，迈了一步。
　　林江整个人僵住了。
　　星星朝着他，又迈了一步。她走得歪歪扭扭，可那两步，是朝着他走的。林江蹲在那儿，张着手，手在抖。他不敢动，怕一动，她就不过来了。
　　星星走到他面前，停住了。她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看空气，看那团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然后她穿过他，扑了个空，摔在地上。
　　她没哭。她爬起来，拍拍手，又朝着姥姥走去，摇摇晃晃的，扑进姥姥怀里，拿了那颗糖。
　　林江保持着张手的姿势，蹲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等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墙角，蹲下来。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蹲在前面，张着手，说：江江，过来，爸爸接着你。他记得自己走过去，扑进父亲怀里，父亲把他举起来，转了一圈。那时候他多大？四岁？五岁？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父亲的手很有劲，举他的时候，举得老高。
　　他蹲在墙角，说：爸，你当年接住我了。我没接住她。
　　他顿了顿，又说：可我会一直蹲着。她哪天要是真走过来了，我接着她。
　　日子一天一天过。星星三岁，上幼儿园。
　　头一天，叶舒送她去。星星攥着叶舒的手，不撒。老师在门口笑：星星，跟妈妈说再见。星星瘪着嘴，不说话。叶舒蹲下来，说：星星，放学妈妈就来接你。星星说：那你早点来。叶舒说：第一个来。星星这才松了手，被老师牵进去。走两步，她回头看叶舒，眼睛红红的，没哭。
　　叶舒站在门口，看着女儿走进去，自己也红了眼圈。她没走，站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
　　林江站在她旁边，说：叶舒，走吧。她好好的。你晚上就来接她了。你别哭了。
　　叶舒听不见。她站了一会儿，擦了擦眼睛，走了。
　　林江站在幼儿园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忽然想：我小时候上幼儿园，我爸也是这样，站在门口，看我走进去。我妈后来跟我说，你爸那天在门口站了老半天。我不信。现在我信了。
　　幼儿园里，小朋友都熟了。有一回，一个男孩问星星：林星，你爸爸怎么老不来接你？
　　星星说：我爸爸在天上。他变成星星了。
　　男孩说：骗人。人死了才变星星呢。
　　星星说：我爸爸就是变成星星了。最亮的那颗，就是我爸爸。我每天晚上都跟他说话。
　　男孩说不过他，跑了。
　　晚上，叶舒接星星回家，问她：今天在幼儿园，跟小朋友玩得好不好？
　　星星说：好。她想了想，又说：妈妈，他们问我爸爸呢。我说爸爸变星星了。他们不信。
　　叶舒沉默了一会儿，说：信不信的，没关系。你知道爸爸在就行。
　　星星说：我知道。爸爸每天晚上都看着我。
　　林江蹲在她们旁边，听着。
　　那天夜里，星星睡着了。林江蹲在她床边，看着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他伸手，想给她掖掖被角，手指头从被子上穿过去了。
　　他蹲在那儿，说：星星，爸爸在。爸爸天天都在。
　　窗外，有一颗星星，亮得特别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