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的人》畹宁

8、美食 大学城

　　大学城外侧，临江的旧堤。

　　江风穿过一排长得茂密的香樟，卷起地上零碎枯黄的落叶。傍晚落日沉进江面，把流动的江水染成一片浑浊橘红。江堤不远处，顺着坡道往下，是一条自发形成的夜市小巷，挨着老旧的居民楼，没有精致的网红招牌，一排排折叠灯串歪歪扭扭悬在各个小摊上头。

　　这周课题组难得放了半日空闲。
　　苏砚提议出来走走，祁越也跟着一块。三个人暂时逃离地下实验室永不停歇的仪器嗡鸣。

　　江风裹着水汽，吹走身上长久沾着的金属凉意。

　　巷子里烟火气一下子扑过来。
　　铁板鱿鱼在烤盘上滋滋冒油，糖炒栗子在铁锅里面翻滚，甜香闷得人鼻腔发酸。路边推车卖冰粉的阿姨掀开保温桶，红糖水混着山楂碎、葡萄干，舀进透明的塑料碗里。还有一家开了很多年的酸辣粉，红油浮在汤面，酸香飘出去老远。

　　祁越跑去排队买烤串，挤在一群放学闲逛的学生中间。
　　苏砚停在糖水摊前，低头挑选配料。

　　只剩下路嚣，独自靠在江边的石护栏上。

　　脚下江水缓缓流动，远处大桥一盏一盏亮起车灯，连成一条长长的光河。
　　周遭越热闹，心里越空一块。

　　他兜里揣着那张塑封好的截图。
　　隔着薄薄一层塑料膜，沈墨依旧定格在十七岁。

　　他多么想，能拉着这个人，站在这条江边，吹一吹同样的晚风。
　　随便吃一碗滚烫的酸辣粉，买一碗冰到牙尖发颤的冰粉。
　　只是一件最普通不过的小事。
　　于他而言，却是一场遥不可及的妄想。

　　“发什么呆。”

　　苏砚端着两碗冰粉走过来，塑料碗外壁凝满冰凉的水珠，递给他一碗。
　　碎冰沉在碗底，红糖水甜得发腻，山楂粒咬开，猛地漫开一股尖锐的酸。

　　酸甜撞在舌尖。

　　路嚣低头舀了一勺。
　　甜味落下去，余下酸涩久久滞留在喉咙。

　　祁越拎着一大袋烤串回来，塑料袋浸着炭火余温。
　　竹签上的肉还冒着热气，孜然味浓重。

　　“难得出来一趟，别愁眉苦脸。”祁越拆开袋子，往他手里塞了一串，“就算课题走不通，日子总要过。”

　　路嚣没有答话。

　　江风更凉了，落日彻底沉进江水，暮色一层一层盖下来。
　　夜市的喧闹还在身后不停涌动。成群结伴的年轻人笑着跑过，情侣并肩沿着江堤慢慢散步。
　　全世界都在拥有触手可及的烟火。
　　唯独他，抱着一份困在画纸里的思念。

　　苏砚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空荡荡的江面。
　　“你是不是，在等一个不可能出现的人。”

　　一句话，轻得像一阵风。

　　路嚣手里的塑料小勺顿在冰粉碗里。
　　冰块慢慢融化，糖水漫过碗沿，滴落在他的手背，凉得一惊。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晚风卷着夜市的喧嚣，江水无声奔流向远处。
　　冰粉慢慢融成一碗淡掉的甜水，山楂的酸，迟迟散不去。

　　他悄悄隔着口袋，指尖按压那张小小的塑封照片。
　　眼前是万家烟火，一江晚风。
　　他的人间，热闹俱全。
　　只是没有沈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