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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破晓落新子 天光破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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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破夜,薄霜褪去。
清浅晨雾漫过京城十里长街,掩去昨夜林间残留的肃杀气韵,也抚平了郊野那场伏击带来的短暂动荡。一夜更迭,世间烟火照常流转,朱墙内外看似安稳无波,唯有局中深陷之人,心知暗流早已悄然翻涌。
昨日深夜,陆临珩与谢桢一席对谈,早已彻底勘破沈砚舒所有行事内核,再无半分侥幸与迟疑。
她出手解围、隐晦提点,从来无关旧情,无关恻软。自始至终,她身处不得干政的深宫桎梏之中,冷眼俯瞰朝局,不过是借可用之人,破可破之困。
有利则护,无用则弃。
这是棋局制衡,无关人情。
二人对此早已心知肚明,通透彻骨,无需揣测,无需争辩。昨夜那两句转瞬即逝的暗示,一语戳穿永州传来的人证证词,本就是柳嵩年刻意放出的假线索。
柳嵩年精心布下这场诱局,一心认定这条伪造证据足以引陆临珩远赴南方、踏入预设死局,更笃定他会被永州旧迹困住手脚,疲于奔命。
他全力向外设网,满心筹谋诱杀陷阱,全然不曾预想到自己的诱饵会被瞬间识破。这份过度自信、想当然的算计疏漏,便是他布局之中最大的视野盲区。
沈砚舒仅仅点破这一处伪局真相,仅此而已。
至于识破伪局之后,前路如何择路,死局如何破开,棋局如何逆转翻盘,从来不在任何人的预判与掌控之中,只取决于执棋者自身的筹谋与决断。
整整一夜,城郊僻静小院烛火长明,彻夜未熄。
陆临珩独坐案前,摒除所有外扰,将入京蛰伏数月以来,暗中搜集积攒的所有细碎线索尽数铺展复盘。
此前他一度被永州线索牵制视线,险些顺着柳嵩年铺好的路走远。如今彻底知晓南方线索全系伪造,他瞬间跳出对方的诱杀圈套,重新审视全盘局势。
柳嵩年将全部心力外放,尽数用来布设永州假局、郊外伏击、截杀阻拦。
权臣心思尽数向外,全力诱他离京、灭他性命,反倒彻底疏于看守朝堂内部、吏部本土的隐患。
极致的外防,便是极致的内虚。
柳嵩年忙着在外造死局,却忘了护住自己根植朝堂数十年的根本。
吏部逐年紊乱的公私账册、国库逐年对不上的亏空明细、朝堂官吏交错缠绕的升迁人脉、柳嵩年近年暗中培养的新晋党羽脉络......万千纷扰讯息在他脑海之中堆叠、拆解、甄别、整合。
旁人旁观,只道他新晋入朝,无根无凭,孤身立于朝堂漩涡中心,屡屡深陷柳嵩年设下的死局,步步被动,束手受制。
如今迷雾吹散,假象撕碎。一夜千遍推演,万绪终归一清。
当天光刺破长夜,晨辉落满案前的刹那,纷乱繁杂的死局,终于在他眼底彻底澄澈通透。
向外是无尽诱杀假局,向内才是真正破绽生机。
房门被轻轻推开,晨间微凉的风裹挟檐外细碎鸟鸣,缓缓漫入屋内。
谢桢踏步而入,目光扫过满桌密密麻麻、批注规整的卷宗纸页,每一条线索条理清晰,每一处疑点甄别分明,便知他整夜未歇,已然彻底走出迷雾,重定棋局。
他看向端坐案前、神色沉静如水的陆临珩,语气是多年挚友并肩而行的从容默契:“熬了整夜,终是理清出路。”
陆临珩微微颔首,眸底沉雾散尽,只剩冷静锐利的笃定:“柳嵩年心思太沉,最擅长声东击西。一心在外布设永州假局诱我离京,倾力截杀,却偏偏疏漏了自家后院根基。”
“他以为我必会被外地旧迹牵引,疲于奔命。”
“却不知,我跳出他的圈套,就地深挖,才是最破他根基的路。”
话音落,他指尖轻轻落下,稳稳点在纸面一个毫不起眼的姓名之上。
吏部主事,高员。
区区正六品微末小官,淹没在吏部一众高官权臣之中,名不见经传,寻常朝会轮不到他立身,朝堂名录鲜有记载,几乎无人将这样一个无根无势、地位卑微的底层官吏放在眼中。
谢桢目光落在此名,一瞬洞悉全盘深意,眸色微亮:“你要放弃向外追迹,转而从吏部内部底层破网?”
“是。”
陆临珩语声平稳,条理清晰,字字皆是彻夜推演的定论。
“柳嵩年麾下核心党羽,皆是深耕宦海数十年的老臣,根基稳固,人脉庞杂,行事滴水不漏。这些人久居高位,深谙自保之道,罪证掩藏至深,牵一发而动全身,贸然触碰,只会打草惊蛇,反被反噬。”
“但高员截然不同。”
“三年前被刘嵩年破格私拔,无家世依仗,无朝堂靠山,一身立身之本,唯是趋利逢迎、善于打理暗账、处置灰色事宜。”
“近年吏部所有不便公示的银钱流转、私库敛财、暗账填补亏空,几乎尽数经他一手经手。他是柳嵩年藏在暗处最顺手、最隐秘的敛财棋子,身居低位不惹眼,常年游走在灰色地带,贪欲深重,破绽丛生。”
这是柳嵩年全力外防、内部空虚之下,眼下唯一稳妥、可攻、可破的绝佳切口。
谢桢微微蹙眉,冷静点出现实隐患:“此人深知自身荣辱全系太师一念之间,素来谨小慎微,疑心极重。所有经手暗账私银,事后尽数销毁痕迹,多年来从未留下明面把柄,要想取证,难度极大。”
“越是自认天衣无缝之人,越容易溃于细微。”
陆临珩唇角掠起一抹极淡的冷锋,眸底藏着七年蛰伏的深敛锐利。
“贪者,必败于贪。常年经手巨额私银流转,私欲早已膨胀无边。他遮掩越多,经手越繁,潜藏的裂痕只会越积越多,绝无全然干净的道理。”
柳嵩年步步截杀,层层封堵,自以为将他困入绝地,让他寸步难行。
可绝境从来困不住善弈之人。
假象既破,前路既明,此后棋局,便由他亲手落子,主动掌局。
“接下来,你我分工行事。”
陆临珩抬眸看向谢桢,语气坦然笃定:
“今日我照常入吏部当值,明面上循规蹈矩,只核查公开在册的规整公账。刻意安分守己、无功无过,维持新晋御史谨慎履职的模样,彻底麻痹柳嵩年的视线,让他认定我依旧困在表层琐事,无力破局。”
“你暗中潜行,不必张扬。私下摸排高员的私宅行踪、隐秘人脉往来、私下银钱出入痕迹,一点一滴搜集细碎异常。不必急于收网,静待他自行露痕、自落把柄即可。”
一明一暗,一正一奇。
谢桢重重点头,眼底尽是全然信任:“我晓得分寸。隐秘探查,绝不打草惊蛇,待证据串联成链,咱们再一举收网。”
“嗯。”
陆临珩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满桌卷宗。
长夜沉淀,前路彻底清晰。
自今日起,他彻底告别被动避让、被动求生。蛰伏数年的寒刃,终于破土露锋,主动入局反击。
这是他跳出柳嵩年圈套,重回朝堂之后,真正意义上主动落下的第一枚反击之子。
九重深宫,坤仪宫秋景正好。
连日阴云散去,今日天光大盛,澄澈秋阳铺天盖地洒落,照遍朱墙琉璃、庭台草木。秋风清和,扫去深宫连日的微凉阴郁,落得一室通透明亮。
入秋以来难得这样的好天色。
沈砚舒晨起梳洗完毕,站在殿外廊下,望着满园晴色,心静难得松弛平和,不复往日终日紧绷沉郁。
“若云,今日难得闲散,你去吩咐其他婢子们将库房深处封存着的哀家那旧时的樟木箱取来。”
“是,娘娘。”
少倾,樟木箱都被搬到了坤仪宫门口。箱盖掀开,淡淡的樟木清香扑面而来,隔绝了深宫尘味。
箱中叠放整齐的,皆是她年少未出阁时的衣衫。
锦缎柔软,配色明媚,浅浅粉白、嫩青、月蓝,皆是少女最鲜活烂漫的色调。不似如今日日穿的庄肃朝服、沉色宫装,端庄规整,却也压抑沉敛,终年不见鲜活颜色。
这些衣裳,随她入深宫五年,被层层封存,不见天日,一如她早已被尘封的少年岁月。
沈砚舒抬手轻轻抚过平整衣料,眼底漾开一层极浅极柔的暖意。
“若云,你同翠屏、柔珍几个把这些旧衣衫一一展开,搭在那廊下的木架之上晒晒吧。”
若云领了吩咐,便唤上几个宫婢去做。
秋阳温煦,秋风拂衣。
明媚柔光落在旧衣纹路之上,也落在沈砚舒沉静清冷的眉眼间,竟难得晕开几分少年温柔的影子。
岁月回溯,恍然如梦。
年少时她居于沈府,父亲是吏部尚书,而她则皎若春日初绽的海棠,灵秀明媚,又锦衣玉食、是那无忧无虑的沈家嫡女。性子鲜活,灵动爱笑,不必步步谨慎、处处权衡,更不必守着一座冰冷宫城,困一生分寸。
那时岁岁秋日,也是这般天光澄澈。
她最喜与兄长沈砚舟,还有萧允瑜几人结伴游园、登高追风。
萧允瑜长她数岁,温润端方,年少成名,素来性子清雅温柔,待她最是宽厚纵容。
她犹记得年少初见他的模样。
那年春和景明,沈府设宴,宾客满堂。年少的萧允瑜一身月白长衫,立于繁花树下,眉目清雅,气度如竹。彼时她年纪尚小,贪玩淘气,躲在花树后偷吃桂花糕,不慎脚下打滑,狼狈扑出来,满头花瓣、糕屑落了全身。
满堂宾客皆忍笑侧目,唯有他快步上前,温声扶起窘迫难堪的她,替她拂去发间花瓣糕粉,眉眼温柔,只低低一句:“小姑娘慢些,糕还有很多,不必急。”
那一幕,温柔澄澈,落在心底,经年不散。
年少岁月无忧,日日嬉笑打闹。
他会陪她看书,教她奕棋,护她顽皮任性,容忍她所有年少娇憨。那时天光永远明媚,岁月永远悠长,人人年少,不知离别,不懂沧桑。
可流年辗转,世事倾覆。
一朝家变,一朝入宫。
少年时的游园嬉闹、亲友相伴、明媚无忧,尽数被隔在朱墙之外,碎作前尘旧梦。
兄长远赴边关,音信寥寥。
萧允瑜亦被流放,生死未卜。
旧时故人,散落四方。
指尖抚过柔软旧衣,心底轻轻泛起一阵极淡极轻的涟漪,温软、怀念、却也酸涩怅然。
那些最干净、最明媚、最纯粹的年少时光,是她这一生,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风过庭院,落叶轻旋。
“皇后今日这是好兴致,怎的将年少时的旧衣服都拿出来了?”
随声望去,竟是顾景渊,陛下前来了。
众人皆俯身拜见陛下,却看陛下今日也心情大好,挥手免了礼。
“陛下,臣妾是看秋光尚好,把这些旧衣服晾上一晾,臣妾也是随性想起,这旧时颜色过于艳丽,并不适合如今,但看着也是个念想......”
“皇后这是怀想起年少时期了吧......朕也常常怀想起那无忧无虑的日子。既是今日秋光大好,不如皇后陪朕在这园子中转转,和朕也聊聊曾经那些日常,说说体己的话如何?”
沈砚舒一福身表示知道了,便随着顾景渊往凝芳苑那边走去。
是的,如今的沈砚舒,是大启皇后。身负母仪天下之责,手握六宫权衡,立深宫棋局,步步如履薄冰。爱恨不能恣意,喜怒不形于色,柔软必须藏起,锋芒必须收敛。
她早已不是那个可以肆意撒娇、随性打闹的沈家小女。
沈砚舒望着漫天澄澈秋光,心底轻轻一叹。
过往皆序章,余生皆责任。
纵使心中藏万般怀念、万般遗憾,她也必须守好这中宫之位,稳住自身方寸,静待风起,静待沉冤得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