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揽延风》林夕涵

6、暮色同归 蝉鸣还死死

　　蝉鸣还死死黏在南城的夏末，早晚的风里悄悄掺了一点凉，却不足以驱散白日积攒下来的燥热。周五最后一节是数学自习，讲台上的老师抱着习题册坐在前面批改卷子，教室里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谁翻书的轻响。

　　桑延把下巴抵在胳膊上，侧着脸看向窗外。梧桐树叶层层叠叠，阳光穿过缝隙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落在他桌角，跟着风来回晃。他手里捏着一支黑色水笔，无意识地反复按动笔帽，咔哒、咔哒，节奏很慢。

　　段嘉许坐在他旁边，目光看似落在面前的函数题上，余光却一直落在身侧少年的侧脸上。桑延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投出一小片阴影，下颌线条利落。段嘉许看了一会儿，轻轻往桑延那边挪了挪椅子，肩膀挨得很近，低声开口，气息轻轻扫过桑延的耳尖。

　　“看什么这么入神？”

　　桑延猛地回神，转头瞪他一眼，耳尖飞快染上一层浅红，嘴上依旧是惯常那副不肯服软的调子：“关你屁事，写你的题。”

　　“题写完了。”段嘉许弯了弯眼，指尖轻轻敲了敲自己写完的试卷，“等你，打算放学去买点东西，要不要一起。”

　　桑延抿了抿唇，又转回去看向窗外，嘴上嘴硬：“不去，我等下要回家。”

　　话虽然这么说，手指却停下了按动笔帽的动作，悄悄把段嘉许落在桌边的草稿纸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扫了一眼上面工整的解题步骤。段嘉许把这小动作尽收眼底，没戳破，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

　　前排的女生听见身后小声说话，回头瞥了一眼，又笑着转了回去，同桌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两个人低着头偷偷咬耳朵。桑延察觉到视线，后背微微一僵，下意识往远离段嘉许的方向挪了半寸。

　　段嘉许见状，收敛了笑意，压低声音：“怕别人看？”

　　“少自作多情。”桑延垂着眼，假装演算题目，笔尖落在草稿纸上，半天只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直线，“就是不想被老师抓到讲话，扣班级分麻烦。”

　　段嘉许“嗯”了一声，不再继续逗他，安静低头翻着练习册。教室里重新恢复安静，只有窗外蝉鸣持续不断。桑延的心思根本不在习题上，鼻尖萦绕着段嘉许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道，混着夏日阳光晒过衣服的暖意，明明是很清淡的味道，却让他心神一直稳不下来。

　　他偷偷侧过头，飞快瞟了段嘉许一眼。少年垂着眼，眉眼温和，阳光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浅金色。桑延心跳顿了一拍，立刻收回目光，假装认真看题，耳根却越来越烫。

　　下课铃准时响起，打破教室里沉闷安静。老师合上本子，叮嘱周末作业，说完便拿着教案离开。瞬间教室里喧闹起来，椅子拖拽的声响、互相喊名字的声音此起彼伏。周围同学收拾书本，三三两两约着放学去哪里。

　　桑延慢悠悠地合上习题册，把书本一股脑塞进书包，动作慢吞吞的。段嘉许早就收拾完毕，背着书包站在桌边，耐心等着他。

　　“不是说要回家？”段嘉许笑着逗他。

　　桑延拉上书包拉链，站起身，斜睨他：“顺路走一段而已，别多想。”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楼下挤满放学的学生。九月的傍晚，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两道影子挨在一起，偶尔随着脚步重叠。路上不断有同学和他们打招呼。

　　“段嘉许，桑延，一起去小卖部吗？”隔壁班男生远远喊他们。

　　段嘉许抬手挥了挥，笑着回应：“等下，我们先去前面。”

　　桑延没说话，只是微微侧头，脚步没停。等走远了，桑延才开口：“你还挺受欢迎。”

　　“哪有，”段嘉许侧过头看他，目光温柔，“比起这个，我更想跟你一起。”

　　桑延脚步一顿，没接话，视线看向路边摆摊卖冰粉的小店，玻璃柜子里摆着山楂碎、葡萄干、花生碎，冒着淡淡的凉气。段嘉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想吃？”

　　“随便。”桑延嘴硬。

　　两人走到小摊前，老板热情招呼。段嘉许点了两碗冰粉，一碗多加山楂，一碗正常甜度。桑延听见，挑眉：“你怎么知道我爱放山楂。”

　　“上次一起吃，你把山楂碎全挑着吃光了。”段嘉许说得自然，像是记这件事很久了。

　　桑延一噎，别开脸，不去看他。冰粉很快装好，塑料碗冰凉，握在手里驱散不少暑气。两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边走边吃。晚风轻轻吹过来，吹散额角的薄汗。

　　“周末打算干什么？”段嘉许问。

　　“写作业，桑稚周末回来，估计还要被她缠着。”桑延舀了一勺冰粉放进嘴里，冰凉甜意漫开，“说不定还要被我妈使唤做家务。”

　　段嘉许轻笑：“那要不要来图书馆写作业？我周末上午都在。遇到不会的题，可以一起看。”

　　桑延沉默几秒，淡淡应了一声：“再说吧，看情况。”

　　嘴上没有直接答应，心里却悄悄记下了这个邀约。

　　他们走到十字路口，红灯亮起，两人停下脚步。车流在眼前缓缓驶过，霓虹一点点慢慢亮起来。段嘉许转头看向桑延，夕阳落在少年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冷硬的轮廓。

　　“桑延。”

　　“干嘛。”桑延抬眼看他。

　　“下周学校有秋季运动会，报项目吗？”段嘉许问。

　　“没兴趣，跑步累死人。”桑延摇摇头，“你要报？”

　　“打算报长跑，”段嘉许说，“要是我参赛，你会来看吗。”

　　桑延抿了抿唇，目光移向远处：“有空就去，没空拉倒。”

　　红灯跳转成绿灯。两人继续往前走，过马路的时候，旁边有电动车快速冲过来，段嘉许下意识伸手，轻轻揽住桑延的胳膊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桑延猝不及防撞在他身侧，身体一僵，呼吸顿住。

　　等电动车走远，段嘉许才松开手，低声叮嘱：“看着点路。”

　　桑延胳膊上还残留着段嘉许手掌的温度，一路蔓延到心口，心跳砰砰跳。他装作若无其事，把手插进校服口袋，含糊地应了一声。

　　往前走一段，到了分岔路口，一边通向桑延家小区，另一边是段嘉许住的地方。脚步慢慢停下。

　　“到这了。”桑延停下，抬眼看向段嘉许。

　　“嗯。”段嘉许看着他，“路上小心，到家发个消息。”

　　“知道了，啰嗦。”桑延嘴上嫌弃，却没立刻转身走。

　　段嘉许看着他，安静几秒，轻声道：“那我等你周末消息。”

　　桑延耳尖微热，胡乱点头：“知道。”

　　他转身往小区方向走，走出去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段嘉许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见桑延回头，抬手轻轻挥了挥手。桑延慌忙转回头，脚步加快，走进小区大门。

　　段嘉许站在原地，看着少年身影消失在楼栋之间，才转身离开。

　　桑延上楼，掏出钥匙开门，家里安安静静，爸妈还没下班。他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走到阳台，趴在栏杆往下望。远远能看见路口那个熟悉身影慢慢走远。他靠着栏杆，指尖无意识摩挲，脑海里反复回放刚刚过马路时，段嘉许伸手拉他那一下。

　　心脏像是被温水裹住，又烫又软。他自己都没察觉，嘴角悄悄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手机震了一下，是段嘉许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

　　桑延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打字回复：【刚到。】

　　消息发送出去，没过两秒，对方回复过来：【那就好，早点休息，别熬夜写题。】

　　桑延盯着这两行文字，手指在屏幕上来回点了几下，最后只回了一个简简单单的“嗯”。

　　他放下手机，转身回到房间，把书包打开，拿出周末要写的卷子摊在桌上。可盯着题目看了半天，脑子里面全是傍晚的风，冰粉的甜味，还有段嘉许温温柔柔的声音，根本静不下心。

　　他叹了口气，干脆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天色。南城的夏夜慢慢降临，远处楼房亮起万家灯火。桑延心里清楚，自己好像越来越期待和段嘉许见面，这种感觉陌生，又让人忍不住沉溺。

　　他拿起手机，犹豫片刻，输入一行字，又删掉，反复好几次，最后只敲出一句：【周末图书馆，上午几点？】

　　发送。

　　屏幕很快弹出段嘉许的回复：【八点开门，我七点五十在门口等你。】

　　桑延看着消息，指尖轻轻按在屏幕上，轻轻弯了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