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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来不及说的夏天 时安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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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安屿第一次注意到杜清行,是在高二分班后的第三周。
那天下午,教室里闷热得像一只蒸笼,风扇转得吱呀作响,却吹不散空气里黏腻的潮气。数学老师把一沓试卷拍在讲台上,粉笔灰簌簌落下来,前排的女生打了个喷嚏,引得周围一阵低笑。
时安屿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一支黑色水笔,目光却落在斜前方那个背影上。
杜清行穿校服的样子很干净,白衬衫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线条清瘦的手腕。他低头写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某种安静而笃定的节奏。
时安屿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直到同桌许哲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看什么呢?魂都丢了。”
时安屿收回视线,耳根有些发烫:“没看什么。”
许哲拖长声音:“哦——没看什么啊。”
时安屿把试卷翻过来,假装认真看题,心里却乱得像被风吹皱的湖面。
他其实早就知道杜清行。
杜清行是年级里很出名的人,不是那种张扬的出名,而是安静地、稳稳地站在前面。成绩好,脾气好,篮球也打得好,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很浅的弧度,像夏天傍晚天边最后一抹亮色。
时安屿喜欢他。
这个念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自己也说不清。
也许是高一运动会时,杜清行跑完八百米,脸色苍白地靠在操场边的栏杆上,却还笑着把水递给旁边喘不上气的同学;也许是某次晚自习停电,教室里一片混乱,杜清行从后门走进来,手里举着手机电筒,声音温和地说:“别挤,慢慢走。”
也许更早。
早到时安屿自己都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每次在走廊里和杜清行擦肩而过,他都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假装低头看手里的书,余光却忍不住追过去。
而现在,他们成了同班同学。
时安屿觉得这是一种隐秘的幸运。
可幸运这种东西,往往不会持续太久。
晚自习前,班主任临时通知要换座位。时安屿被调到第三组倒数第二排,杜清行坐在第四组第三排。两个人隔了一条过道,不算近,也不算远。
时安屿把书包塞进桌肚,刚坐下,就听见身后有人喊:“清行,借支笔。”
杜清行回头,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黑色水笔递过去:“用完记得还。”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时安屿心里。
时安屿低头看着自己桌上的笔,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不喜欢杜清行对谁都温和,不喜欢别人可以很自然地和他说话,更不喜欢自己连一句“借支笔”都找不到理由开口。
那天晚自习,时安屿做了一整页物理题,却一道都没记住。
最后,他烦躁地把笔一扔,纸页边角被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杜清行恰好在那时转过头来。
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时安屿僵了一下,下意识想移开,却听见杜清行轻声问:“你这道题,辅助线是不是画错了?”
时安屿愣住:“什么?”
杜清行指了指他桌上的物理卷:“受力分析那里。”
时安屿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刚才心不在焉,真的画错了。
他耳根更热了:“……嗯。”
杜清行没有笑他,只是把自己的草稿纸推过来一点:“可以这样画。”
时安屿看着那张草稿纸,字迹干净利落,像他这个人一样。
“谢谢。”时安屿说。
杜清行点点头:“没事。”
然后他转回去了。
时安屿盯着那张草稿纸看了很久,最后把它夹进了自己的物理书里。
从那天起,他们之间多了一些很轻的交集。
杜清行会在他忘带橡皮时递过来一块,时安屿会在杜清行值日时帮他擦黑板。杜清行问他要不要一起去食堂,时安屿明明已经和许哲约好了,却还是点头说好。
许哲在食堂里看着他们,表情复杂得像在看一场默剧。
“你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时安屿夹菜的动作一顿:“一直这样啊。”
许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杜清行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吃饭。食堂里人声嘈杂,时安屿却觉得周围好像安静下来,只剩下筷子碰到餐盘的轻响,和杜清行偶尔抬眼看他时,那一瞬间的心跳。
他不敢想太多。
也不敢说太多。
他怕自己一开口,连现在这点靠近都会被收回去。
高二下学期,学校组织春游。
地点是市郊的一座山,不算高,但台阶很多。时安屿平时不爱运动,爬到一半就气喘吁吁,靠在石阶边不想动。
杜清行走在他前面,回头看见他,停下来。
“累了?”
时安屿摆摆手:“你先走吧,我歇会儿。”
杜清行看了看他,没有继续往上走,而是折返回来,在他旁边坐下。
山风从树影间穿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远处有人唱歌,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时安屿喝了一口水,忽然觉得有些尴尬。
他和杜清行单独坐在一起的机会并不多。平时有同学在,有课堂,有作业,有各种可以掩饰的理由。可现在,四周空荡荡的,连沉默都变得清晰。
杜清行看着远处的山,说:“你最近是不是不太舒服?”
时安屿一愣:“什么?”
“你脸色不太好。”杜清行说,“晚自习的时候,我看见你按着胸口。”
时安屿心里一紧,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没有,就是坐久了。”
杜清行没有追问,只是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递给他:“喝点水。”
时安屿接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
那一瞬间,他像被烫了一下,迅速缩回手。
杜清行也顿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时安屿却觉得脸颊烧得厉害。
过了一会儿,杜清行忽然问:“时安屿,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时安屿手里的水瓶差点掉下去。
他抬头看杜清行,杜清行的表情很平静,可眼底有一点很浅的紧张。
时安屿心跳得很快,快到他几乎以为杜清行能听见。
他张了张嘴,想说有。
想说,有,是你。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他怕。
怕说出口之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怕杜清行只是随口一问,而自己却当了真。
怕那些隐秘的、不敢见光的心事,一旦被摊开,就会变成一种负担。
最后,他只是笑了一下:“没有。”
杜清行看着他,眼神暗了暗。
“哦。”
那个“哦”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可时安屿听见了。
他忽然有些后悔。
春游下山的时候,时安屿走在杜清行后面。他看着杜清行的背影,心里像堵着一团棉花,闷得发疼。
他想,如果下一次,杜清行再问他,他一定要说真话。
可是下一次来得比他想象中更突然。
那天晚自习结束后,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时安屿留下来值日,擦完黑板,正准备关灯,杜清行从后门走进来。
“你还没走?”
时安屿吓了一跳:“嗯,值日。”
杜清行走到他身边,拿过他手里的黑板擦:“我帮你。”
时安屿想说不用,可杜清行已经抬手去擦最上面的字。
教室里只开了一盏灯,光线昏黄,落在杜清行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时安屿站在旁边,忽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杜清行擦完黑板,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转头看他:“时安屿。”
“嗯?”
“上次我问你的问题,你还记得吗?”
时安屿呼吸一滞。
杜清行的声音很低:“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时安屿看着他,喉咙发紧。
这一次,他不想再撒谎。
可是越不想撒谎,越觉得那些话重得说不出口。
杜清行等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却带着一点无奈。
“算了。”他说,“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时安屿急了:“不是——”
杜清行看着他:“那我说。”
时安屿整个人僵住。
杜清行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黑板擦的边缘。
“我有。”
这两个字落下来,像一颗石子砸进时安屿心里,激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时安屿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哑:“谁?”
杜清行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看向窗外,夜色很深,操场上的路灯亮着,远处教学楼的灯一盏盏熄灭。
“一个很笨的人。”杜清行说,“明明喜欢,却不敢说。明明在意,却装作不在意。明明坐在他旁边,却连一句话都要想很久。”
时安屿的心跳快得几乎失控。
他看着杜清行,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杜清行……”
杜清行转回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一刻,时安屿忽然明白了。
原来不是他一个人在暗恋。
原来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不敢说出口的喜欢,那些藏在草稿纸、矿泉水和沉默里的温柔,都不是他一个人的错觉。
时安屿觉得眼眶有些热。
他想笑,又想哭。
他想说,我也是。
他想说,我喜欢你,从很早以前就喜欢你了。
他想说,我们不要再躲了。
可杜清行忽然抬手按住了胸口。
时安屿脸上的笑僵住:“你怎么了?”
杜清行的脸色有些白,额角渗出一层薄汗。他勉强笑了笑:“没事,有点闷。”
时安屿立刻走过去:“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去医务室?”
杜清行摇头:“不用,休息一下就好。”
时安屿不信,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杜清行的身体很轻,却在那一瞬间微微发抖。
时安屿这才想起来,杜清行一直有心脏方面的问题。
这件事杜清行很少提,平时也看不出什么异常。只是偶尔体育课他会请假,偶尔晚自习他会突然安静下来,偶尔脸色白得不正常。
时安屿以前问过,杜清行总是笑着说没事。
现在时安屿才知道,那句“没事”背后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
“我送你回去。”时安屿说。
江叙看着他,眼神很温柔:“时安屿,你真的很笨。”
时安屿鼻子一酸:“你才笨。”
杜清行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弯的,像那天春游时山间的风。
“嗯,”他说,“我们都笨。”
那天晚上,时安屿把杜清行送到宿舍楼下。
杜清行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他:“时安屿。”
“嗯?”
“等高考结束,我有话想跟你说。”
时安屿心里一动:“什么话?”
杜清行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眼底有光。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时安屿站在夜风里,看着杜清行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的灯光里,心里第一次有了很明确的期待。
他想,高考结束也没关系。
只要最后能听见那句话,只要最后能亲口告诉杜清行,我也喜欢你,一切都来得及。
可后来时安屿才明白,有些话,不是想等就能等到的。
高三开学后,杜清行的身体越来越不好。
他开始频繁请假,有时候一节课没上完,就悄悄离开教室。时安屿每次看见他苍白的脸色,心里都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想劝杜清行休息,想让他去医院,想让他别再逞强。
可杜清行总是笑着说:“没事,老毛病。”
林屿不喜欢他笑。
因为那种笑太轻了,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有一次晚自习,杜清行突然在座位上晕倒。
教室里瞬间乱成一团,有人尖叫,有人喊老师。时安屿第一个冲过去,蹲在杜清行身边,看见他闭着眼睛,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杜清行!”时安屿喊他,“杜清行,你醒醒。”
杜清行没有反应。
时安屿的手在发抖。
他第一次那么清晰地意识到,杜清行不是那个永远温和、永远从容的人。
他会疼,会累,会倒下。
他会离开。
这个念头一出现,时安屿就被自己吓到了。
他死死攥着杜清行的手,声音发颤:“你别吓我。”
老师来了,救护车也来了。
杜清行被抬上担架时,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
时安屿立刻握住。
杜清行没有睁眼,可他的指尖在时安屿掌心里,很轻地回了一下。
那一刻,时安屿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杜清行住院后,时安屿几乎每天都去看他。
医院的味道很冷,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灯光,把一切都照得没有温度。
杜清行醒来的时候,看见时安屿坐在床边,眼睛红得像兔子。
他虚弱地笑了一下:“哭什么?”
时安屿别过脸:“谁哭了。”
杜清行说:“那你眼睛怎么红了?”
时安屿咬着牙:“被风吹的。”
医院里没有风。
杜清行没有拆穿他。
过了一会儿,杜清行轻声说:“时安屿,我可能不能参加高考了。”
时安屿猛地抬头:“别说这种话。”
杜清行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医生说的。”
时安屿的手指攥紧床单:“那就治。治好了再考。”
杜清行笑了笑:“嗯,治。”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哄时安屿。
时安屿却听出了那句话里的无力。
那天之后,时安屿开始拼命学习。
他以前成绩不算差,但也算不上拔尖。可从那以后,他几乎把所有时间都用在书本上。
许哲问他怎么了。
时安屿说:“我想考杜清行想去的学校。”
许哲沉默了很久,才说:“你还没告诉他?”
时安屿低头翻书:“等他能听的时候再说。”
许哲看着他,眼神复杂:“时安屿,有些事不能等。”
时安屿没有说话。
他不是不知道。
他只是怕。
怕杜清行现在的身体承受不了任何情绪波动,怕一句喜欢会变成负担,怕自己说出口之后,杜清行会因为愧疚而勉强回应。
他宁愿等。
等到杜清行好起来,等到他们都能轻轻松松地说出那句话。
可是杜清行没有好起来。
冬天的时候,杜清行住进了重症监护室。
时安屿每天放学后就去医院,隔着玻璃看他。
杜清行躺在里面,身上接着很多管子,安静得像睡着了。
时安屿站在玻璃外面,手里攥着一张写满字的纸条。
那是他想对江叙说的话。
他写了很多遍,删了很多遍,最后只剩下一句——
“杜清行,我喜欢你。”
他把纸条折得很小,放在口袋里,想着等杜清行醒来,就给他看。
可杜清行一直没有醒。
时安屿开始害怕。
他害怕那张纸条永远没有机会被看见。
害怕自己等了那么久的夏天,最后等来的是一场空。
有一天夜里,医院打来电话。
时安屿接到电话时,正在做数学题。笔尖停在纸上,墨迹慢慢晕开,像一滴无声的眼泪。
电话那头说,杜清行的情况不太好,让他尽快过来。
时安屿连外套都没拿,冲出了家门。
冬天的夜风很冷,吹得他眼睛发疼。
他跑到医院时,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医生站在重症监护室门口,看见他,轻轻摇了摇头。
时安屿的脚步停住了。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倒计时。
“家属还没到,”医生说,“你是他朋友?”
时安屿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是……”
他想说,我是他喜欢的人。
他想说,我也是喜欢他的人。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我是他同学。”
医生没有多问,只是让他进去看一眼。
时安屿走进病房时,脚步轻得像踩在梦里。
杜清行闭着眼睛,脸色苍白,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时安屿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他忽然觉得,原来一个人可以安静到这种程度。
安静到让人害怕。
时安屿握住杜清行的手。那只手很凉,没有温度。
“杜清行,”时安屿说,“我来了。”
没有回应。
“你不是说,高考结束后有话要跟我说吗?”
没有回应。
“我现在不想等了。”
时安屿的眼泪砸在江叙的手背上。
“我喜欢你。”
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怕吵醒谁。
“从高二开始,不,可能更早。我喜欢你,喜欢到每次看见你都会紧张,喜欢到不敢和你说话,喜欢到你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的时候,我都不敢承认。”
杜清行没有醒。
时安屿低头,额头抵着他的手背,肩膀抖得厉害。
“你说你有喜欢的人,我知道是我。我也知道你想说什么。”
“可是你为什么不等等我?”
“你不是说,等高考结束吗?”
“杜清行,我答应你了。”
“可是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病房里很安静。
安静到时安屿能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
后来,杜清行的母亲来了。
她红着眼睛,轻轻拍了拍林屿的肩膀。
“小屿,清行以前总提起你。”
时安屿抬起头。
杜清行的母亲从包里拿出一封信,递给他。
“这是他前几天清醒的时候写的,说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就交给你。”
时安屿接过信,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
信封上没有写名字,只画了一个很浅的笑脸。
时安屿拆开信。
杜清行的字迹还是那样干净。
“时安屿:
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其实有点紧张。
我好像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喜欢过一个人。
第一次注意到你,是你坐在窗边看书。阳光落在你头发上,你低头翻书,好像周围所有声音都和你无关。
后来分班,我们又成了同班同学。我其实很高兴,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
我借你笔,给你草稿纸,等你一起去食堂,都是想离你近一点。
春游那天,我问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你说没有。
我有点难过,但我又想,也许你只是不想告诉我。
后来晚自习,我告诉你,我有喜欢的人。
其实我想说的不是‘我有喜欢的人’。
我想说的是,我喜欢你。
可是你看起来太紧张了,我怕吓到你。
时安屿,我身体不好,这件事我知道。
所以很多时候,我不敢把话说得太满。
我怕我说了,你会因为担心我而勉强自己。
我怕我成为你的负担。
可是后来我发现,喜欢一个人这件事,本来就不是能藏住的。
我喜欢你。
不是心血来潮,也不是随口说说。
我想和你一起考同一所大学,想和你一起过很多个夏天,想在你难过的时候陪着你,想在你开心的时候看你笑。
如果有一天,我没能等到高考结束,你也不要难过。
因为遇见你,已经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时安屿,我喜欢你。
很早很早以前,就喜欢了。”
时安屿看完信,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他跪坐在病床边,把信紧紧按在胸口,终于哭出了声。
原来他们一直都喜欢着彼此。
原来那些沉默、试探、小心翼翼的靠近,都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
原来杜清行也等过他。
原来杜清行也害怕过。
原来那句“我喜欢你”,他们明明都已经走到了门口,却谁都没能先推开那扇门。
杜清行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走的。
时安屿后来才知道这个时间。
因为杜清行母亲告诉他时,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三点十七分。”
时安屿把这几个字记了很久。
久到很多年后,他仍然会在某个深夜忽然醒来,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
杜清行走的那天,天还没有亮。
时安屿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天边一点点泛白。
冬天的早晨很冷,冷到他觉得自己好像永远不会暖和起来。
他想,杜清行走的时候,是不是也很冷?
是不是也一个人?
是不是也还在等他说一句“我也喜欢你”?
这个念头让他疼得弯下腰。
高考那天,时安屿还是去了考场。
他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的阳光,忽然想起高二春游时,杜清行坐在石阶上,山风吹起他的衣角。
杜清行问他:“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时安屿当时没有回答。
如果当时他说了,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他在杜清行写信之前,就告诉他,我也喜欢你,杜清行是不是会少一点遗憾?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
有些错过,就是一辈子。
高考结束后,时安屿去了杜清行的墓前。
墓碑上的照片里,杜清行还是穿着校服,笑得干净又温柔。
时安屿把一束白菊放在碑前,蹲下来,看了很久。
“杜清行,”他说,“高考结束了。”
风吹过墓园,树叶沙沙作响。
“你说过,等高考结束有话要跟我说。”
“我现在也想跟你说。”
时安屿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折了很多次的纸条。
纸条已经有些旧了,边角被磨得发软。
他把它展开,放在墓碑前。
“我喜欢你。”
他说。
“很早很早以前,就喜欢了。”
风把纸条吹得轻轻颤动。
时安屿看着照片里的杜清行,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可是你来不及听了。”
那天之后,时安屿去了想去的城市,读了想读的专业。
他替杜清行看了那里的夏天。
替杜清行走过校园里的林荫道,替杜清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替杜清行在傍晚的操场上看夕阳。
很多年后,时安屿成了一名医生。
他见过很多生离死别,也见过很多人哭着说“早知道”。
可他知道,有些“早知道”,永远没有机会说出口。
每年杜清行的忌日,时安屿都会去看他。
他会带一束白菊,会在墓碑前坐很久,会把这一年发生的事慢慢说给杜清行听。
说到最后,他总是沉默。
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我很想你?↓
说我后来再也没有那样喜欢过一个人?
说我终于学会了勇敢,可是你已经不在了?
这些话太重杜清行听不见,也重到杜清行自己承受不起。
有一年夏天,时安屿回到母校。
教室还是老样子,只是桌椅换了一批,墙上的奖状也换了新的。
他坐在曾经的位置上,窗外阳光很好,像高二那年一样。
恍惚间,他好像又看见杜清行坐在斜前方,低头写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杜清行回过头,轻声问:“你这道题,辅助线是不是画错了?”
时安屿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伸出手,像很多年前那样,想去接杜清行递来的草稿纸。
可指尖碰到的,只有空气。
时安屿低下头,看见自己手心里还夹着一张旧草稿纸。
你的心跳,是我永远听不见的春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