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落晚时》奕秩

12、惦念 暮雨归途，

　　天色转暗的时候，天边又漫上来一层灰云。

　　方才还澄澈透亮的日光，转瞬被云层吞没，风穿过洋房敞开的窗洞，裹挟着凉意扑面而来。苏晚正低头整理散落一地的木样与面料，鼻尖微微一凉，抬眼望向窗外，细密的雨丝已经飘了下来。

　　“又下雨了。”她轻声呢喃，伸手把色卡收拢进样本册，动作匆忙，生怕雨水溅湿布料。

　　陆时衍起身走到窗沿，向外望了一眼。雨势来得很快，转瞬之间，老巷的青石板便蒙上一层水光。

　　“这场雨短，但风大。”他回身看向苏晚，“东西我来收拾，你先把面料册收好，别沾了潮气。亚麻面料一旦淋到雨，容易发霉变色。”

　　苏晚点点头，将一叠轻薄的色卡依次塞进帆布包。陆时衍弯腰，把木料小样整齐码进硬质收纳箱，合上箱盖，单手提起。

　　两人并肩走出老洋房。

　　雨雾笼罩整条老巷，雨声淅沥。陆时衍撑开那把熟悉的黑色长柄伞，自然而然将伞面偏向苏晚这一侧。苏晚已经习惯了他这个下意识的举动，只是这一次，她主动往他身旁靠了半步，稳稳守住伞下的方寸距离，不让他的肩膀再次被雨水浸透。

　　陆时衍侧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没有言语。

　　一路走到停车的地方，将收纳箱和样本册小心安置在后座，两人坐进车厢。车厢里干燥温暖，隔绝了外面潮湿的风雨。

　　车子缓缓驶出老巷，雨珠顺着车窗玻璃蜿蜒滑落，模糊了窗外老城的街景。车厢里安静，只有雨刷规律摆动的轻响。

　　“今天配色定下来，后续定制工厂就可以排产了。”陆时衍目视前方，平稳转动方向盘，“木件加工周期大概二十天，等木构件进场，我们再来现场复核一遍尺寸。”

　　“嗯，我这边下周就可以把完整软装施工图交付。”苏晚靠在副驾，指尖轻轻摩挲帆布包的提手，脑海里不自觉回放方才洋房里那一幕——他抬手，轻轻替她拂开挡在眼前的碎发。

　　那一下触碰，温热又短暂，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耳廓，直到此刻，耳尖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点微弱的痒意。

　　她悄悄深呼吸，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努力把思绪拉回到项目上。

　　“飘窗软垫的定制，我会提前预留一点点余量。万一后期木件烘干后还有轻微形变，方便微调。”

　　“考虑周全。”陆时衍淡淡应声。

　　短暂沉默再次落回车厢。雨势时强时弱，街灯在雨雾里晕开一团团朦胧暖光。

　　车子驶入主干道，车流渐多。陆时衍等红灯的间隙，余光瞥见副驾的人微微垂着眼，神色安静。

　　“累了？”他低声问。

　　“有一点。蹲在地上比对了一整个下午，腰有点发酸。”苏晚如实回答，说完轻轻笑了笑，“做这行早就习惯了。”

　　“不要硬扛。”红灯跳转，他重新启动车辆，语气带着认真的叮嘱，“后续跑现场，如果身体不舒服，直接和我说，不用勉强到场。项目可以延后，身体优先。”

　　苏晚心头一暖。过往无数项目里，所有人关心的只有工期和图纸，很少有人会提醒她不必勉强。

　　“好。”她轻声应下。

　　一路向前，渐渐靠近苏晚居住的小区。雨势稍稍减弱，变成零星飘洒的毛雨。轿车在公寓楼下平稳刹住。

　　陆时衍熄了火，侧过头看向她。

　　“东西在后座，我帮你拿上去？”

　　苏晚连忙摇头：“不用啦，箱子不算重，我自己可以。”

　　陆时衍没有坚持，只是叮嘱：“上楼注意台阶，地面湿滑。到家记得冲一杯温水，别喝凉的。胃如果觉得不舒服，早点休息。”

　　一连串细碎的关心，自然流淌，没有刻意煽情。

　　苏晚抬眼望向他，昏黄路灯穿过雨雾落在他眉眼，冲淡了平日里理性冷静的轮廓，只剩下温柔。

　　“我记住了。今天辛苦你了，陆时衍。”

　　“应该的。”

　　苏晚解开安全带，推开副驾车门，回身从后座抱好样本册。站在人行道上，她抬眼看向车内的人，轻轻挥手。

　　“路上开车小心。”

　　“嗯。”陆时衍颔首，“到家发消息。”

　　苏晚转身走进单元楼。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入口，陆时衍才重新启动车子。车厢内一下子空了，方才萦绕在空气里淡淡的、属于她的气息慢慢消散。

　　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洋房里的画面，那缕被他轻轻别到耳后的发丝，女孩瞬间泛红的耳尖。

　　他微微垂眸，嘴角极轻地向上扬起。

　　原本只是一项老宅改造项目，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次赴工地，期待的不再仅仅是图纸落地。

　　而公寓内，苏晚将所有物料安置在书房，烧了一壶温水。她靠在阳台窗边，望着楼下渐渐远去的黑色轿车，雨丝还在窗外缓缓飘落。

　　指尖轻轻触碰耳廓，心底那阵悸动依旧未曾平息。

　　他们依旧是项目上的搭档，讨论图纸、核对木料、把控光影。

　　可那些藏在伞下、搬物料、拂开发丝、雨夜归途里的惦念，早已悄悄溢出工作的边界。

　　爱意尚浅，藏于克制，无声生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