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高一 高一 ...
-
时间回到英语自习课下课时,下课铃撞响的刹那,钟锡手指一滑,那本《三国演义》顺着桌底就已经滑到了后桌裴星克手里,俩人早就约好了,这本名著大家轮着看,一人看一节晚自习。等班主任贾军黑着脸冲进教室的时候,钟锡的身上早就没有了这本书的影子。
本来就对贾军满是反感的钟锡,此刻半点也不慌,听着对方粗声粗气的盘问,本能的就逆着对话往回顶,他半分软话都不肯说。贾军见从他这儿翻不出课外书,转头就把矛头指向了钟锡左边的安庚。安庚刚才整节自习课,也埋着头在暗中练习素描,他满脑子都是宣纸上的山水线条,压根没怎么留意到钟锡看书和传书的小动作,只摇着头说着“不知道”。贾军不信那个邪,伸手又把安庚的课桌也翻了一个遍,但是依旧连课外书的影子都没摸着。
周围围过来的同学此时也在窃窃私语,有人小声替钟锡说着话:“他平时老实巴交的,哪像上课看闲书的样子。”
平日里最爱在老师跟前表现的刘浪,此时却阴阳怪气的接过了话头:“贾老师说都在窗外盯他半晚上了,这人平时不声不响的,谁知道背地里,他都在干什么。”说着他就走近贾军身边,殷勤的抬手指向了钟锡的后排:“贾老师,你再查查他后桌的位置啊。”
英语老师康艺馨见状,快步的走过来打圆场,语气里带着几分劝和:“贾老师,没找到就算了,我知道,你管学生也是为了他们好,别气坏了身子,大家都回座位吧。”
有了康老师这句话,围观的学生们,已经开始两两三三的往回走了,贾军也正打算借坡下驴,把这事揭过去算了。谁料就在刚才,刘浪早就走到了后排,从裴星克的课桌里摸出了那本藏得好好的《三国演义》,他随手就递到了贾军手里。贾军脸色立马又沉了下来,转头又把矛头对准了站在后桌,脸色有点发白的裴星克。
“是你在看课外书?”贾军上前一步,把裴星克堵在了他的课桌边,眼神凶得像要吃人一样。
裴星克的肩膀本能的缩了一下,硬着头皮只挤出了三个字:“我没看。”
“不是你,就是他?”贾军的视线来回扫着,像刀子似的刮过钟锡和裴星克的脸,“我在窗外看了半天,从来没有看错过,你们还敢跟老子耍花招,两个龟儿子!”他喘着粗气,吼声震得两人桌面上的练习册和课本都抖了抖,“明天都把家长给老子喊过来!”
一想到素来严厉的父母,明天要被叫到学校,还有想到贾军平时的威逼利诱,裴星克刹那间就绷不住了,心理防线也彻底的垮掉,他随后结结巴巴的将下课时钟锡把书传到自己手里的事全都交代了一遍。贾军听完他的讲述,气得太阳穴突突的跳,他立刻指着钟锡的鼻子声嘶力竭地喊道:“你立刻把整件事的经过一字不漏的给老子写出来,必须在全班面前当众做检讨,要不然给老子滚出这个学校!”
“贾老师,不至于这么严厉吧,钟锡的英语成绩一直排在年级前列,不过是看了一本古典名著而已。”康艺馨站在旁边打圆场。
“康老师,不是我说你,你的晚自习管理,本身就漏洞百出!”贾军毫不留情的怼了回去,然后又指着钟锡的背影怒声说道,“他这是公然撒谎欺骗老师,性质恶劣,必须当众检讨,以儆效尤!”
之后的好几天,钟锡坐在课堂里、走在走廊上,都能感受到背后投来的异样目光,细碎的议论声时不时还会飘进他的耳朵里。本就内向敏感的他,忍不住的反复琢磨着每一句落在自己身后的话,想着每一个看他的眼神。更让他心头发沉的是,这几天的裴星克,总是在刻意避开和他的对视,俩人从前凑在一起聊《三国》、谈《水浒》的默契,像被那天的冲突彻底打碎了,这几天连半句寒暄都没有啦。钟锡把自己缩得越来越紧,整个人比从前更孤僻了一些。
钟锡也明白胳膊拧不过大腿,班会时,等到他站在讲台上念检讨的那一刻,几十道目光瞬间整齐划一的落在了他的身上,有人感同身受,有人落井下石,他攥着纸的手,满是冷汗,耳边自己的声音模糊成了一片,从头到尾,他现在已经记不清了,自己那时候是怎么熬完那几分钟时间的。
这事还没过去几天,周一开学的升旗仪式上,钟锡站队时脚底下没怎么留意,不小心踩到了旁边的刘浪。他立刻停下了脚步,侧过脸小声给对方道歉,刚把“不好意思”四个字说出口,就被不远处的班主任贾军“逮了一个正着”。
贾军远远看见钟锡侧着头在动嘴,当场就认定他是在升旗仪式上公然讲话。钟锡连忙开口解释道:“我不小心踩到了同学,正在道歉”。可有了之前课外书的前车之鉴,贾军压根半分都不信钟锡说的话。被踩的刘浪此刻也是抿着嘴,站在原地,周围几个亲眼看见全过程的同学,也都低着头假装没看见,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没人站出来替他说几句公道话。
“贾老师,我看见了!钟锡刚才是在给刘浪道歉!”平日里看着胆小、不怎么说话的吴淼,这次居然捏紧了拳头,鼓起勇气开了口。
“你乱说什么!我根本就没听见他道歉!”刘浪立刻红了脸,矢口否认道。
贾军抱着双手,两眼熟视无睹的扫过了周围的同学,随后转头问了站在钟锡一旁的萧仁:“你看见了吗?”
“我不知道。”萧仁连眼皮都没有往钟锡这边抬一下,对刚才看见的事无动于衷。
贾军又随便点了旁边另一个女同学:“你呢,看见了没有?”
那女生瞥见刘浪正用着带有讨好的眼神瞟着自己,又看穿了贾军的险恶用心,连忙摇着头说:“我没注意。”
最后钟锡被单独拧了出来,罚站在整个班级队伍的最前面,校长讲话时,几百道目光时不时都往他身上扫。升旗仪式结束后,散场的同学路过他身边时,也都忍不住往他这边瞄几眼,钟锡一直把脸埋得低低的,额前的碎发几乎要盖住他整个眼睛。
破屋更遭连夜雨,漏船又遭打头风,话说人倒霉的时候,连喝凉水都塞牙。随着爷爷钟平凡的影响,钟锡已经养成了节俭的习惯。这段时间以来,他把平日里没花完的生活费全都存了起来,用来买几本自己心心念念的古典文学书。这一天,他把私房钱,连同下一周爷爷刚给的生活费,全都放在了裤子左边口袋里,等他回宿舍摸口袋时,他才发现,左边裤子腰侧不知道什么时候磨出了一个很大的洞,口袋里的钱,连半毛都没有剩下。后面几天,他精神本来就恍惚,更没心思去食堂好好吃饭了,靠着饭卡里剩下的几十块零钱,他硬生生啃着馒头、就着咸菜,撑完了随后的一周。
周末和风习习,它带着后山的柏树叶香吹了过来,钟锡搭着亲戚回县城的顺风车,比往常早了一个多小时回到了学校。他提着半袋从家里带的炒花生,刚走到宿舍门口时,虚掩的门里就飘出来了萧仁和刘浪没有刻意压低的对话声。
“钟锡那家伙一天傻不拉叽的,看着就有点不正常,钱掉了都没一点察觉。上上周我和三班的兄弟跟在他后面,亲眼看着他口袋里漏钱掉了下来,我们捡起来数了一下,有将近一百块。”萧仁的声音带着一点趁人之危和视若无睹的嘲讽。
“他那是活该,上次在教室里看课外书,我早就看见他和裴星克偷偷摸摸的传书了。”刘浪顺理成章的接着话。
“大哥就是大哥,眼睛好,其实那天,我也在看课外书。”萧仁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嬉皮笑脸的讨好。
“那天我也看见你在看课外书啦,你是我的小弟,没把你供出来而已。”刘浪嗤笑了一声。
“感谢大哥。”萧仁笑着报了一个拳。
刘浪顿了顿,他又接着问,“话说回来,你们后来怎么处理那钱的?”
“本来还想着,毕竟是一个宿舍的,找个机会还给他。结果那天下午历史考试的时候,我喊他递个小纸条帮个忙,他居然爱答不理的。我一想,我又不欠他的,钱捡到就是我的了。当天晚上,我就拉着三班那几个同学去了网吧,用钱买了一些零食,还给游戏里充了好几件装备。”萧仁口里满是欢喜。
“我也看见了,你娃儿在考场上东张西望,抓耳挠腮的。刘浪笑着开涮了一句,又补充道。“你小子做事不地道哈,都没叫上我。”
门后的钟锡听到这儿,双手须臾间就凉了,他紧紧的抓着炒花生的布袋,没有伸手推门进去,反而转过身,顺着宿舍楼的走廊走了出去。钟锡失魂落魄的晃到了有着零散几人的足球场,南风卷着草屑擦过他的脚踝,他毫无知觉,他茫然的扫过四周,一步步的走上了看台的台阶,漠然的在一处角落里坐了下来。
此时的微风,把钟锡那些零碎的记忆吹了出来:他想起之前刘浪在这儿组织全班同学捡垃圾,还站在台阶上义正言辞的说:“谁都不能随手丢垃圾”,可后来,钟锡好几次撞见了刘浪把空饮料罐直接踢进了草皮深处,随手将纸屑丢在了道路上;他想起了刘浪平时天天穿着耐克和阿迪,见了自己也永远客客气气的,有时还笑着打招呼,背地里...;他想起了萧仁平时永远挂着一张笑嘻嘻的脸,自己以前打开水时,总顺手帮他一起打水,有时还给他讲一些不会的数学题,从家里带来的吃食,也总分他一点...。
他坐在没有被太阳晒到的凉冰冰水泥台阶上,怎么也想不通这些平日里看着和善的人,怎么能在背后做出这样的事。一阵大风把他的校服衣角吹得来回的晃,他就这么孤零零的在看台上坐了差不多1个小时,直到斜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才低着头,默不作声的走回了宿舍。
所有的事,钟锡全都压在了自己的心底,半个字都没有往外吐。
钟平凡一直都清楚,钟锡这孩子,自主学习的能力比旁人强出一大截,学什么都是一点就透,平日里,他也很少盯着钟锡的功课,也没逼着孩子学这学那。可这段时间的反常,他早已看在了眼里。从前的钟锡,回家里还能主动搭把手做一些家务,时常追着自己,问各类历史典故和医病案例,有时还帮着自己翻晒各种炮制好的草药;和邻里同龄的孩子,也经常待在一处。现在周末一回家,他整个人静得很反常,成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出门,闷闷不乐、心事重重的,眼神看着也是恍恍惚惚的,连成绩,也有一些下滑。
“这孩子,怕是又受了什么刺激了。”钟平凡在心里暗自琢磨着。
这一周,高一要开家长会,核心议题就是给家长讲文理分科的相关安排,钟锡回到家里,吃饭的时候跟祖父简单提了一句:“爷爷,我们下周五要开家长会”。
忧心忡忡的钟平凡听了,心里暗自欢喜:“自己正愁着没办法了解钟锡在学校的状态,这不机会就来了嘛。”钟平凡记得自己上一次去参加家长会,还是钟锡读初中的时候,那时候……他的思绪突然被一段痛苦的回忆拽走了,愣了好半天,他才勉强把心神从远处拉回了当下。钟锡在学校的真实情况怎么样,必须得自己亲自到学校去看一下,仔仔细细问清楚老师才行。
家长会上,底下的家长们基本上是正襟危坐,班主任贾军长篇大论、啰啰嗦嗦的讲了许多,说到底,他讲的主旨核心就三点:一是文理分科这件事情,必须由家长替孩子拿最终的主意,因为学生年纪现在还小,根本拿不准大方向;二是老师和家长们,需要时刻盯紧所有孩子的言行,该批评就批评,该打骂就不能留情;三是虽然没有明目张胆,但是大家都听出来了,他要求学生都选自己的班级。
讲完这些,贾军先是笑里藏刀表扬了近期在学校表现优异的学生,紧接着,他就把钟锡等几个状态持续下滑的学生当众点了出来,吹毛求疵的大肆渲染他们怎么不好,在家长面前进行了当众通报。
钟平凡听完了贾军讲的话,等家长会一结束,立刻就来到了教师办公室,单独找到了贾军。
“贾老师您好,我是钟锡的家长,想多了解一些他在学校的具体情况。”钟平凡放低了姿态,语气里带着长辈对老师的客气。
此时的贾军,后背正懒懒的抵着椅背,双手交叠着抱在胸前,椅子上伸出的二郎腿,翘得晃了晃。他抬头随意丢过来一个很轻蔑的眼神,开口的语调中带着明显的不满:“钟锡呀,现在的成绩下滑得不成样子了,尤其是我教的物理课,简直跟不上我的节奏。”“他整天闷不吭声的,谁知道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偏偏要在全校开大会的时候故意捣乱说话,上课还偷摸着看课外书,当场被我抓住后,张嘴就编瞎话……”
贾军只顾着自己在旁数落,一大串话,噼里啪啦倒了出来。在此期间,钟平凡始终垂着双眼,安安静静的听着,中间没有插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