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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梧桐树下 周六早上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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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六点半,林临秋站在城南菜市场门口,手里攥着刘婷婷昨天塞给她的地址纸条。
她穿了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蛇皮袋没背,换了一个帆布袋。可走到菜市场门口时,她还是把帆布袋往身后藏了藏,确认上面没有贴任何能暴露身份的标签。
“刘记早点”在菜市场东边,门面不大,两间宽,招牌上的字已经有些褪色了。门口摆着几张折叠桌,塑料凳子上套着红色的坐垫,好几个大爷大妈正坐在那儿喝豆浆。蒸笼冒着白气,油锅滋滋响,空气里是面香和油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刘婷婷正在门口擦桌子,看见林临秋,手里的抹布往盆里一丢就跑了过来。
“你来了!”她今天没穿校服,一件旧旧的粉色卫衣,袖口有点起球,头发还是扎着马尾,额前几缕碎发被汗黏住。她拉着林临秋的手往里面走,“我爸妈在忙,你随便坐。”
林临秋被拉着穿过店面,经过灶台时,刘婷婷她爸正弯腰从蒸笼里夹包子。他是个瘦小的中年男人,脸上皱纹很深,看见林临秋笑了笑:“婷婷的同学啊?快坐快坐,包子马上好。”
刘婷婷她妈在后头炸油条,胖胖的,嗓门大:“你就是林临秋吧?婷婷天天在家念叨你,说你俩最聊得来。”
“妈!”刘婷婷脸红了一下,拽着林临秋在角落的桌子旁坐下。
林临秋看着眼前的一切,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碰了一下。灶台上的油垢,墙角堆的面粉袋,桌上裂了缝的醋瓶子,每一样东西都带着一种热腾腾的、活着的劲儿。和她住的别墅区不一样。和国外那些冷冰冰的餐厅也不一样。
“你爸妈每天几点起来?”她问。
“三点。”刘婷婷给她倒了一杯豆浆,“冬天的时候更早,两点半就得起来发面。我从小跟着,习惯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有抱怨,也没有诉苦。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林临秋端起豆浆喝了一口。很浓,很香,比她家里用有机非转基因大豆磨出来的豆浆,多了一丝特别的烟火气息。
“好喝吧?”刘婷婷期待地看着她。
“嗯。”
刘婷婷笑了。她左右看了看,爸妈都在忙,没人注意这边,于是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林临秋,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告诉别人。”
“什么?”
刘婷婷的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犹豫了几秒,才开口:“我考南风一中,其实是因为一个人。咱们班的。”
林临秋没有打断她。
“初中那会儿,他家大概住在这附近,每天早上都来我家店里买早饭。两个肉包一杯豆浆,从来不换。”刘婷婷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他穿南风一中初中部的校服,骑一辆蓝黑色的山地车。我每天就站在那儿看他来,看他走。后来我拼命考南风一中,就是想再见到他。”
林临秋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她:“陈明?”
刘婷婷的脸一下子红了,红的透透的,连耳朵尖都烧起来:“你怎么知道?”
“你上课老看他。”林临秋笑了一下,“我又不瞎。”
刘婷婷把脸埋进手心里,闷声说:“有那么明显吗?”
“你放心,别人没注意。”林临秋拍了拍她的胳膊,“然后呢?现在同班了,你跟他说过话没有?”
“说什么呀。”刘婷婷从手心里抬起脸,手指抠着桌角掉漆的地方,“他根本不知道我是谁。他那时候来买早饭,我就在旁边擦桌子,可他从来没正眼看过我。现在同班了也一样,他身边围着的都是那种……,唉,我算什么。”
她说完,自嘲地笑了一下:“这些话我谁都没说过。我爸妈都不知道我为什么那么拼命读书,他们以为我就是争气。其实我就是……就是想离他近一点。”
林临秋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泛红的眼眶,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
“你花了三年考进南风一中,已经很厉害了。”她说,“很多人连南风一中的门都摸不到,你不但摸到了,还是从一所普通初中考进来的。光凭这一点,你就比那些靠家里关系进去的人强一百倍。”
刘婷婷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她。
“真的。”林临秋说,“你爸妈靠自己的手艺养活一家人,你靠自己的本事考进名校。这有什么好自卑的?”
这话她说得坦荡。因为她自己就是那个“靠家里”的人。她清清楚楚地知道,如果她不是林家的女儿,没有父母给她的资源和底气,她什么都不是。
刘婷婷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赶紧用手背抹掉,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才小声说:“谢谢你,林临秋。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这种话的人。”
“那你以后别自己一个人扛着。”林临秋把豆浆往她面前推了推,“喝点东西。你家的豆浆真好喝,我以后天天来。”
刘婷婷破涕为笑,骂她:“你天天来我请你喝,你要把我家喝破产了。”
两个人正笑着,门口传来一阵山地车轮胎碾过地面的声响。
刘婷婷的笑容僵住了。
林临秋转过头,透过门口蒸腾的热气,看见两辆自行车停在了梧桐树下。前面那辆是蓝黑色的山地车,车上的人穿着灰色卫衣,摘下耳机,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后面那辆是银色的公路车,骑车的少年穿了一件黑色的运动外套。
是陈明和汪洋。
他们同班。周六的早晨,在城南的早餐店,遇见同班同学的概率有多小?
陈明锁好车走进来,冲灶台后面的刘婷婷她爸喊了一声:“老板,四个肉包两杯豆浆,打包。”
他喊完才注意到角落那桌有人,目光扫过来,看见林临秋和刘婷婷,推了一下眼镜:“林临秋?刘婷婷?你俩怎么在这儿?”
“我请她来吃包子。”刘婷婷鼓起勇气,抢在林临秋前面开了口,声音有点紧,但还算稳,“这是我家开的店。”
陈明愣了一下。他看了看刘婷婷,又看了看灶台后面正在忙活的刘婷婷她爸。
“你家开的?”他重复了一遍,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在刘婷婷脸上多停了两秒,“我说怎么觉得这店眼熟。初中那会儿我是不是经常来你家买早饭?”
刘婷婷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两个肉包一杯豆浆,从来不换。”
陈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随意:“还真是。你那时候就在店里帮忙?我都没注意。”
“你拿了就走,当然没注意。”刘婷婷说,语气比自己预想的要轻松。也许是和林临秋聊完那一通之后,她忽然觉得没那么怕了。
陈明又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他从她爸手里接过袋子,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外走。
经过汪洋身边时他拍了拍汪洋的肩膀:“走了。”
汪洋没有动。
他靠在门框上,目光越过陈明的肩膀,落在角落那桌的林临秋身上。他显然也看见了她,和看见刘婷婷不一样,他的目光在林临秋脸上停得更久。
“你也来了。”他说,语气像在教室里随口和同桌打招呼一样。
“刘婷婷请我来的。”林临秋回答,也很自然。
汪洋看了刘婷婷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他的目光又回到林临秋身上,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合时宜。
“走了。”陈明已经跨上了车,回头催他。
汪洋推着车调了个头,跨上去之前,又回头看了林临秋一眼。那一眼带着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他骑走了,银色的公路车跟在蓝黑色山地车后面,一前一后消失在巷口。
刘婷婷终于松开了攥着林临秋手腕的手。她把手缩回桌下,攥着卫衣的衣摆,指节泛白。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林临秋看见她的肩膀在轻轻地抖。
“婷婷?”
“他说‘我都没注意’。”刘婷婷的声音从垂下的头发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三年,我在柜台后面站着,他都没注意。”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在往上弯。
“可他今天注意到我了。他认出我了。”她吸了吸鼻子,“林临秋,他跟我说话了。三年了,他第一次跟我说话。”
林临秋握住她的手。
“林临秋。”刘婷婷反握住她,手心还是凉的,但已经不抖了,“你刚才说的对。我花了三年才走到这里,我不能退缩。”
林临秋笑了:“这才对。”
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桌面上洒下碎金一样的光斑。灶台上的蒸笼还在冒着白气,刘婷婷她妈炸油条的滋滋声一下接一下,像心跳一样有力。